赤炎虎群的包围圈缓缓收紧。
十三头成年赤炎虎,外加五头半大的幼崽,形成一个完美的弧形。它们没有立刻进攻,只是用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林朔,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呜咽。
林朔站在原地,左胸处的暗金色纹路越来越亮。
那是手少阴心经在超负荷运转。他用特殊法门将这条经脉内储存的灵气,逆向注入心脏,再通过心脏搏动将气息扩散全身——模拟出赤炎虎王特有的气息波动。
这是个极其危险的尝试。
心脏是人体最脆弱的器官之一,稍有差池就是爆体而亡。但林朔没有选择。三百年前他击杀赤炎虎王后,曾花费三个月时间研究其尸体,记录下虎王气息的每一个细微特征。他记得虎王心脏搏动的频率,记得血液流动的轨迹,甚至记得临死前那声虎啸里包含的王者威严。
现在,他在复刻这一切。
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蒸发成白气。林朔能感觉到心脏在剧烈跳动,每一次收缩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三条重塑的经脉在疯狂抽取周围的火属性灵气,但远远跟不上消耗速度。
再这样下去,最多三十息,他就会经脉崩裂而亡。
但虎群还在犹豫。
母虎缓缓向前迈了一步,鼻翼翕动,仔细嗅着空气中的气味。它眼中闪过困惑——眼前这个生物明明是人类,却散发着虎王的气息,而且是那种最古老、最纯正的虎王血脉的味道。
林朔忽然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迈出一步。这一步迈得很慢,脚步落地时甚至有些踉跄,但他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平静地迎上母虎的视线。
“吼——”
他再次发出虎啸。这一次,啸声里多了一丝不耐和威严,像是在质问:为何不退?
母虎浑身一颤,前肢微屈,竟真的后退了半步。
这个动作像是某种信号,其他赤炎虎也纷纷后退,让出一个缺口。
林朔没有立刻离开,反而转向石窟方向,抬起手指了指里面,又指了指地面。这个动作的意思是:这里,是你们的领地。我们,只是路过。
做完这些,他才缓缓转身,走向周通倒地的位置。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尽管体内灵气已经接近枯竭。
周通躺在血泊中,胸腹处有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鲜血汩汩涌出。他还有意识,看见林朔走过来,眼中先是惊愕,随即变成怨毒。
“你……你用了什么邪术……”他艰难地开口,每说一个字都咳出血沫。
林朔没理他,蹲下身检查伤口。
“脏腑受损,肋骨断了四根,失血过多。”林朔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不立刻止血,你活不过半柱香。”
“假惺惺……”周通惨笑,“你巴不得我死吧?李师兄那边……”
“闭嘴。”林朔打断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是王长老给的续脉丹。他倒出两粒,却没有给周通服下,而是捏碎了撒在伤口上。
丹药粉末接触血液的瞬间,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烧红的铁块丢进水里。周通闷哼一声,疼得浑身抽搐,但伤口流血的速度确实减缓了。
“你……”周通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我不杀你,不是不敢,是不屑。”林朔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回去告诉李慕白,我和苏婉儿的事已经了断。他若再动心思,下次躺在这里的就不是你,是他。”
周通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吐出一口鲜血。
林朔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岩缝。
“铁柱,出来。”
赵铁柱手脚发软地从岩缝里爬出来,脸色苍白如纸。他看了一眼远处的虎群,又看看地上重伤的周通,最后目光落在林朔身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扶他起来。”林朔说。
“啊?可、可他要害我们……”
“所以他更不能死在这里。”林朔的声音很冷,“他死在这里,你我脱不了干系。扶他起来,我们离开。”
赵铁柱咬了咬牙,上前扶起周通。周通很重,他炼气三层的修为扶得很吃力,但少年硬是咬着牙撑住了。
三人缓缓朝谷外走去。
赤炎虎群默默跟在后面,保持着十丈左右的距离。它们没有进攻,但也没有离开,像是在护送,又像是在监视。
走了约莫百丈,林朔忽然停下脚步。
他转身,看向那头母虎。
母虎也停下,与他对视。
林朔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这个手势在赤炎虎的族群语言里,是“请求”的意思——三百年前,他看那头赤炎虎王做过这个动作,是对着天空中的某物。
母虎低吼一声,眼中闪过挣扎。
林朔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待。
终于,母虎缓缓走到他面前,低下头,用额头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掌。碰触的瞬间,林朔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充满生命力的气息从母虎体内传递过来。
那是赤炎虎王的精血气息——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母虎退后,仰头发出一声长啸。
啸声回荡在山谷中,所有赤炎虎同时仰天长啸,然后缓缓退入山林深处,消失不见。
危机解除了。
赵铁柱腿一软,差点栽倒。他扶着周通,声音发颤:“林、林师兄,它们走了?”
“走了。”林朔收回手,掌心处多了一道淡淡的赤色印记,像一枚缩小的虎头。
“刚才那是……”
“交易。”林朔没有多解释,“走吧,巡查长老快到了。”
三人继续前行。
半路上,周通昏了过去。赵铁柱一个人扶不动,林朔便搭了把手。两人一左一右架着周通,在崎岖的山路上艰难行走。
“林师兄,您刚才为什么不……”赵铁柱犹豫着开口。
“为什么不杀他?”林朔接话。
“嗯。”
“杀了他,李慕白就有理由对我动手。”林朔说得很直白,“我现在打不过金丹期。活着,才有翻盘的机会。”
赵铁柱沉默了。他忽然觉得,这位看似平静的林师兄,心里其实什么都明白。那些轻视、那些算计、那些暗流涌动的敌意,他都清楚,只是不说。
“那……咱们还取虎王精血吗?”少年小心翼翼地问。
“已经取到了。”林朔举起右手,掌心的虎头印记在阳光下泛着微光,“母虎额头那一碰,给了我一丝虎王血脉的气息。虽然微弱,但足够引动‘劫’字棋了。”
赵铁柱不懂什么“劫”字棋,但他能感觉到林朔语气里的那一丝如释重负。
快出谷时,远处天空出现两道流光,正急速朝这边飞来。是宗门的巡查长老。
林朔停下脚步,将周通靠在一块岩石上,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周通怀里。
“这是什么?”赵铁柱问。
“紫心苔的孢子。”林朔淡淡道,“他身上沾的就是这个。等他醒来,发现怀里有这个,会怎么想?”
赵铁柱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会以为是自己不小心沾上的,或者……以为是别人栽赃?”
“聪明。”林朔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记住,有时候让人自己‘发现’真相,比直接告诉他更有效。”
流光越来越近。
林朔带着赵铁柱躲进一旁的树丛里。刚藏好,两道身影就落在了谷口。
来的是两个金丹长老,一个姓吴,一个姓郑。吴长老看见重伤昏迷的周通,脸色一变,立刻上前检查伤势。
“还有救。”他快速给周通服下丹药,又用灵力封住伤口,“郑师弟,你护法,我替他稳住心脉。”
郑长老点头,警惕地环顾四周。他的目光扫过林朔他们藏身的树丛,停留了一瞬,但没说什么。
吴长老救治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周通的呼吸才平稳下来。
“怎么回事?”郑长老沉声问,“求救信号上说遭遇虎群围攻,但这里……”
他看了看周围,眉头紧皱。谷口附近太干净了,没有大规模战斗的痕迹,连血迹都很少。
“可能是在深处遇袭,勉强逃到这里。”吴长老猜测,“先带回宗门再说。”
两人架起周通,御剑离去。
等流光消失在天际,林朔和赵铁柱才从树丛里出来。
“他们没发现我们?”赵铁柱心有余悸。
“发现了。”林朔说,“但不想管。金丹长老没那么闲,只要周通不死,他们懒得追究细节。”
赵铁柱似懂非懂地点头。
两人回到玄天宗时,已是傍晚。
山门处聚了不少弟子,都在议论赤焰谷的事。据说周通重伤垂危,两个同门尸骨无存,李慕白师兄大怒,已经亲自带人去现场调查了。
林朔和赵铁柱默默穿过人群,没人注意到他们。
回到剑鸣峰小院,林朔关上门,立刻盘膝坐下。
他摊开右手,掌心的虎头印记微微发烫。意念沉入丹田,混沌气旋正在缓慢旋转,“劫”字棋子表面,那行古篆再次浮现:
【凡躯劫:以赤炎虎王精血为引,可塑第二条经脉——手太阳小肠经。】
“第二条……”林朔喃喃自语。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运转法门。
这一次,比昨夜更痛。
虎王精血的气息刚引入体内,就像一团烈火在经脉中燃烧。那是纯粹的火属性力量,狂暴、炽热,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点燃。
林朔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能感觉到,那枚“劫”字棋子在剧烈震颤,像是在兴奋,又像是在催促。棋子表面浮现出更多古篆,但他来不及细看。
重塑经脉的过程持续了两个时辰。
当最后一丝灼痛退去时,林朔浑身皮肤通红,像是被烫伤了一样。但他眼中却闪过一抹精光。
成了。
第二条经脉——手太阳小肠经,重塑完成。
他试着运转灵气,两条经脉同时工作,吸收灵气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五成。虽然依旧微弱,但确实在变强。
更重要的是,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不断吞噬生机的黑气,似乎减弱了一丝。
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林朔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息带着灼热的火星,在空气中一闪而逝。
窗外,夜色已深。
远处主峰方向,忽然传来钟声。
一连九响。
这是宗门召集金丹以上长老议事的钟声。
林朔走到窗前,望向主峰大殿的方向。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开始了……”他轻声自语。
赤焰谷的事,不会就这么结束。
而他,需要在这场风暴来临前,变得更强。
掌心的虎头印记,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红光。
像一滴血。
也像一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