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焰谷距离玄天宗三百里,以谷底深处流淌的熔岩河得名。常年高温炙烤,连岩石都呈现出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焦土的气味。
林朔和赵铁柱是卯时出发的。
赵铁柱穿着宗门发的最普通的青衫,背了个半旧的包袱,里面装着干粮、水囊和几瓶基础的解毒散。林朔还是那身布衣,腰间多挂了把柴刀——真就是杂役砍柴用的那种。
两人没有御剑,也没有用风行符,而是步行。
“林师兄,咱们……真就这么走着去?”出山门二十里后,赵铁柱忍不住问。他修为虽低,但好歹是炼气三层,全力赶路的话,日行百里不是问题。
“嗯。”林朔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但很稳,“你的《凝气诀》练到第几层了?”
“第三层。”赵铁柱老实回答,“我资质差,练了五年才到三层。”
“运转一遍我看看。”
赵铁柱虽不明白用意,还是依言照做。他停下脚步,闭上眼睛,开始按照《凝气诀》的行功路线调动体内微薄的灵气。灵气在经脉中缓慢流转,生涩而滞重,像生锈的铁轮在转动。
林朔伸手搭在他肩头。
一股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气息顺着手掌渗入赵铁柱体内。那气息沿着《凝气诀》的路线游走,每到一处穴位便轻轻一颤,像是用极细的针在穴位上点了一下。
赵铁柱浑身一震。
他清晰地感觉到,那些被“点”过的穴位,突然变得通畅起来。原本淤塞的灵气像是找到了突破口,流动速度竟然快了三成不止!
“这、这是……”少年睁开眼睛,满脸震惊。
“《凝气诀》是基础功法,但创出这套功法的人,原本设计的行功路线有三十六处穴位。”林朔收回手,继续往前走,“宗门传授时简化成了二十四穴,方便入门。但真正的关键,在那被删掉的十二个辅穴上。”
赵铁柱呆呆地跟上:“您……您怎么知道?”
“三百年前,我在藏经阁扫了三年地。”林朔说,“无聊时翻遍了第一层的所有基础功法,对照比较过。”
他说得轻描淡写,赵铁柱却听得心惊。藏经阁第一层的功法玉简有上万枚,扫三年地,翻遍所有——这是何等枯燥又需要毅力的事?
“刚才我点的那几处,是十二辅穴中的六个。”林朔继续说道,“你先熟悉这六个,等这趟回来,我再教你剩下六个。辅穴全通后,你修炼《凝气诀》的速度能提升一倍。”
赵铁柱眼眶一热:“林师兄,我……”
“别废话。”林朔打断他,“省点力气赶路。天黑前要进谷,夜里赤焰谷的‘火毒瘴’会漫上来,炼气期撑不住。”
两人不再交谈,埋头赶路。
午后时分,赤焰谷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那是一片赤红色的山脉,像大地被撕裂后裸露的伤口,空气中热浪滚滚,连呼吸都觉得灼痛。
谷口处有明显打斗的痕迹。
几棵焦黑的枯树下,散落着破碎的符箓残片和几滩暗红色的血迹。血迹还未完全干涸,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灵力波动。
“周师兄他们已经到了。”赵铁柱紧张地环顾四周。
林朔蹲下身,捡起一片符箓碎片。碎片边缘焦黑,中间画着扭曲的雷纹——这是“引雷符”,筑基期修士常用的攻击符箓。
“不是赤炎虎造成的。”他捻了捻碎片,“赤炎虎属火,攻击会留下灼烧痕迹。这雷符是被利器斩碎的。”
赵铁柱脸色一变:“有人伏击他们?”
“或者他们内讧。”林朔扔掉碎片,站起身,“继续走,保持警惕。”
进入赤焰谷,温度陡然升高。地面滚烫,踩上去鞋底都发出轻微的焦糊味。两侧山壁上布满蜂窝状的孔洞,不时有赤红色的毒蝎爬进爬出。
林朔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会停下来,观察地面、岩壁、甚至空气流动的方向。赵铁柱学着他的样子,虽然看不出门道,但尽量记下林朔的每个动作。
“左边三步,有处暗坑,被浮土掩盖。”
“右侧岩壁第三条裂缝里,藏着一窝‘火毒蜂’,别靠近。”
“前方三十丈,地面颜色偏暗,下面是岩浆暗流,绕开走。”
林朔的声音平静,却让赵铁柱脊背发凉。如果不是林师兄提醒,他恐怕已经踩进暗坑、惊动毒蜂,甚至掉进岩浆里了。
“林师兄,您以前……经常来这儿?”少年忍不住问。
“来过七次。”林朔说,“第一次是筑基期,跟着师父来采‘赤炎草’。最后一次是金丹期,一个人来杀赤炎虎王。”
“虎王?”赵铁柱倒吸一口凉气,“那可是三阶妖兽啊!”
“嗯,相当于金丹初期。”林朔在一处岩壁前停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岩石表面,“当时它刚产崽,护崽心切,战力比平时强三成。我在它巢穴外蹲了九天,等它外出觅食时,先杀了幼崽,用幼崽的血布下‘引煞阵’,等它回来时,阵法刚好发动。”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赵铁柱却听得浑身发冷。
“然后呢?”
“然后它发狂,战力又提升两成。”林朔收回手,掌心多了一小块暗红色的结晶,“我重伤,它死。”
赵铁柱看着林朔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位师兄身上,有种他无法理解的东西。不是残忍,也不是冷酷,而是一种……为了达成目的,可以付出一切的决绝。
“找到了。”林朔忽然说。
赵铁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前方百丈处有个天然的石窟,洞口被藤蔓遮掩大半,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粗重的喘息声。
“是赤炎虎?”
“不止一头。”林朔眯起眼睛,“至少三头成年虎,还有幼崽。周通他们在里面。”
话音刚落,石窟里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
紧接着是兵刃碰撞声、符箓爆炸声,还有人的惨叫。
“走!”林朔一把拉住赵铁柱,躲进旁边一处岩缝里。
几乎同时,三道身影从石窟中狼狈冲出。正是周通和他的两个同门,三人身上都带着伤,其中一人左臂鲜血淋漓,显然是被利爪所伤。
他们身后,三头赤炎虎紧追不舍。
那是三头体长近两丈的巨虎,皮毛赤红如火,额间有黑色“王”字纹,獠牙外露,眼中凶光毕露。它们速度极快,四爪踏地时火星四溅,每一步都让地面震颤。
“布阵!快布阵!”周通嘶吼着,甩出三面阵旗。
两个同门慌忙接住,按照三才方位站定,灵力注入阵旗。一道淡金色的光幕升起,勉强挡住赤炎虎的扑击。
但光幕只撑了三息就剧烈晃动,表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痕。
“不行!这三头畜生比平时凶得多!”受伤的那个弟子脸色惨白,“周师兄,撤吧!”
“撤?任务完不成,回去怎么交代!”周通咬牙切齿,眼中闪过狠色,“用那招!”
“可那招要消耗精血……”
“少废话!想死在这里吗?”
三个弟子同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阵旗上。光幕瞬间变成血红色,稳固了许多,甚至反弹出一道血光,将冲在最前面的赤炎虎击退数步。
但赤炎虎并未退缩,反而被激起了凶性。三头虎同时仰天长啸,额间的“王”字纹竟亮起红光。
“不好!它们在召唤同伴!”周通脸色大变。
远处山谷深处,传来此起彼伏的虎啸回应。
岩缝里,赵铁柱手脚冰凉:“林、林师兄,我们快跑吧……”
“跑不掉了。”林朔冷静地观察着战局,“至少有七头赤炎虎在往这边赶,其中有两头气息不弱于虎王。”
“那怎么办?”
林朔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石窟洞口的地面上——那里散落着几块新鲜的骨头,骨头上还沾着血肉。从形状看,像是某种小型妖兽的残骸。
而在残骸旁边,有几簇淡紫色的苔藓。
“紫心苔……”林朔瞳孔微缩。
紫心苔是赤焰谷特有的灵草,本身无毒,但一旦被赤炎虎的血液浸染,就会产生一种能刺激妖兽凶性的气味。周通他们身上的伤,流血了。
“他们被算计了。”林朔低声道。
“什么?”
“有人在他们身上动了手脚,让他们的血液沾上了紫心苔的孢子。”林朔语速很快,“赤炎虎闻到这种气味,会陷入狂化状态,不死不休。”
赵铁柱吓得话都说不利索:“谁、谁会这么干?”
林朔没说话,目光投向战局中的周通。
此刻的周通状若疯狂,不断从储物袋里掏出符箓、法器砸向赤炎虎,但效果甚微。越来越多的赤炎虎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们三人团团围住。
血色的光幕已经开始崩裂。
“师兄!撑不住了!”一个弟子惨叫。
周通眼中闪过挣扎,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符,狠狠捏碎。
玉符碎裂的瞬间,一道白光冲天而起,在空中炸开,形成一个巨大的“玄”字图案。
“求救信号……”赵铁柱喃喃道,“宗门看到信号,会派金丹长老来救吗?”
“来不及了。”林朔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赤炎虎群,“最近的巡查长老在五百里外,赶过来至少要半个时辰。他们撑不过一盏茶。”
话音刚落,血色光幕轰然破碎。
三头赤炎虎同时扑上,利爪撕开血肉的声音让人牙酸。惨叫声戛然而止。
周通的两个同门,瞬间被分尸。
周通自己则凭借一件护身法器,勉强挡住致命一击,但也被拍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喷出一大口鲜血。
赤炎虎群缓缓逼近,眼中凶光更盛。
岩缝里,赵铁柱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声。他浑身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林朔按住了他的肩膀。
“在这待着,别出声,别动。”林朔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我数到一百,如果我没回来,你就自己想办法逃。记住,贴着岩壁阴影走,遇到岔路往左。”
“林师兄,您要做什么?!”赵铁柱抓住他的衣袖。
林朔没有回答,只是掰开他的手,走出了岩缝。
他走得很慢,脚步声在死寂的山谷里格外清晰。
赤炎虎群齐刷刷转过头,十几双血红的眼睛盯住了这个突然出现的人类。
周通躺在血泊中,看见林朔,先是一愣,随即嘶声笑起来:“林朔?哈哈哈……你也来送死吗?”
林朔没理他,目光扫过虎群,最终落在其中体型最大的一头赤炎虎身上——那是头母虎,腹部有明显的哺乳痕迹,应该是这群虎的首领。
母虎低吼一声,缓缓逼近。
林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就在母虎扑到面前的瞬间,他突然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掌心处,一道暗金色的纹路缓缓亮起。
那是昨天夜里,他用墨鳞蟒精血重塑的第一条经脉——手少阴心经。此刻,这条经脉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疯狂抽取着周围稀薄的火属性灵气。
灵气汇聚在掌心,凝聚成一点刺目的金芒。
然后林朔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将那点金芒,按向自己的左胸。
心脏的位置。
“噗——”
金芒没入胸膛的瞬间,林朔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但他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母虎的利爪,停在了他咽喉前三寸。
不是它想停,而是不得不停。
因为此刻的林朔身上,散发出一股让所有赤炎虎颤抖的气息——
那是赤炎虎王的气息。
纯正的、威严的、属于族群领袖的气息。
虎群僵在原地,眼中凶光变成了困惑和畏惧。
林朔缓缓抬起左手,指向石窟深处。
“吼——”他发出低沉的声音,不是人声,而是模仿虎啸的颤音。
母虎迟疑片刻,低吼回应。
一虎一人,就这样对峙着。
远处,赵铁柱死死捂住嘴,眼泪模糊了视线。
他看见林师兄站在群虎包围中,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旗。
那袭破烂的青布衣,在热浪中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