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
林朔盘膝坐在简陋的木床上,掌心摊着那片墨鳞蟒的逆鳞碎片。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鳞片边缘泛起幽冷的寒光,像某种活物在呼吸。
他重新闭上眼,将意识沉入丹田。
混沌气旋缓慢旋转着,中心那枚“劫”字棋子悬浮不动。白天在毒龙潭,当墨鳞蟒的毒雾扑面而来时,这枚棋子曾剧烈震颤,几乎要破体而出。
林朔强行压制了那股冲动。
现在想来,那可能是“渡劫”的契机——棋子想要借妖兽精血重塑他的经脉,而他拒绝了。
为什么拒绝?
林朔问自己。
因为害怕。
他坦然地承认。三百年的绝渊生涯,让他对任何超出掌控的力量都保持警惕。这枚棋子是玄衣道人给的,代价未知,效果未知。在弄清楚这一切之前,他不会轻易动用。
但劫字棋给出的信息很明确:【凡躯劫渡法:以妖兽精血为引,重塑经脉。】
而眼下这片墨鳞蟒逆鳞碎片,恰好沾染了精血。
林朔用左手食指轻轻划过鳞片边缘。锋利的边缘割破皮肤,鲜血涌出,浸入鳞片的纹理。同时,他运转起最基础的引气法门——那是炼气期弟子入门时学的《凝气诀》,简单到连外门杂役都会。
法门运转的瞬间,破碎的经脉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但他咬紧牙关,继续引导那微乎其微的灵气在体内游走。灵气流经掌心伤口时,异变发生了——墨鳞碎片突然变得滚烫,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血色纹路。那些纹路像活过来一样,顺着伤口钻进他的经脉。
“呃——”
林朔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那感觉像是千万根烧红的钢针扎进血管,又像是有人用粗糙的砂纸在经脉内壁狠狠摩擦。疼痛来得猛烈而持久,几乎要撕裂他的意识。
他死死抓住床沿,指节发白,牙龈咬出了血。
混沌气旋开始加速旋转。
“劫”字棋子表面,那些古篆文字一个个亮起,像黑暗中点燃的烛火。每亮起一个字,林朔体内就多一股灼热的气流。气流顺着破碎的经脉游走,所过之处,原本断裂的经络居然开始缓慢地……接续。
不是修复。
是重塑。
旧有的、破损的经脉被那股力量强行溶解、吞噬,然后在原地,以墨鳞蟒精血为基,重新生长出新的脉络。新生的经脉比原来更粗壮,更坚韧,呈现出一种淡淡的暗金色。
过程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丝疼痛退去时,林朔浑身湿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他瘫倒在床上,大口喘息,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但他能感觉到不同。
身体变得轻盈了。虽然依旧没有灵力,但那种沉重的、每走一步都像拖着枷锁的感觉减轻了大半。更重要的是,他重新拥有了“内视”的能力——能清晰感知到体内十二条主脉的位置,虽然其中九条还是断裂状态,但已经接续的那三条,正缓缓吸收着空气中微薄的灵气。
很慢,慢得像蜗牛爬。
但确实在吸收。
林朔挣扎着坐起来,摊开左手。掌心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那片墨鳞碎片则彻底消失了,连粉末都没剩下。
“妖兽精血……”
他喃喃自语,眼神变得深邃。
第二天清晨,林朔推开院门时,发现外面站着一个人。
是赵铁柱。
少年提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几个还冒着热气的馒头,还有一碗米粥。看见林朔出来,他连忙躬身:“林师兄早!我、我娘让我给您送早饭,她说您刚回来,肯定没人照顾饮食……”
话说得磕磕绊绊,脸都憋红了。
林朔看着这个质朴的少年,心里微微一暖。三百年过去,当年随手布下的善因,居然还能结出这样的善果。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
赵铁柱受宠若惊地走进小院,把竹篮放在石桌上,又手脚麻利地摆好碗筷。做完这些,他搓着手站在一旁,有些局促不安。
“坐。”林朔自己先坐下,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馒头很软,带着麦香,显然是刚蒸好的。
赵铁柱这才小心翼翼地在对面坐下,眼睛却不敢直视林朔。
“你娘身体如何?”林朔问。
“好多了!能下地干活了,前几天还说要上山采些草药补贴家用,被我拦住了。”赵铁柱说起母亲,话匣子打开了些,“林师兄,您给的济困基金真是救命钱。我娘常说,等哪天我出息了,一定要报答您……”
“不必。”林朔打断他,“好好修炼,照顾好你娘,就是最好的报答。”
赵铁柱用力点头,眼眶有些发红。他沉默片刻,忽然压低声音:“林师兄,您这几天要小心些。”
林朔抬眼看他。
“我昨天在贡献堂打杂时,听到几个内门师兄议论。”赵铁柱声音更低了,“他们说……说您这次从绝渊回来,身上肯定带了什么宝贝。凌霄子大长老派您去黑水泽,就是想探您的底。”
林朔神色不变:“还有呢?”
“还说……”赵铁柱犹豫了一下,“说苏师姐和李师兄的结侣大典,定在下个月初八。李师兄那边的人,可能会来找您麻烦。”
“找什么麻烦?”
“说您既然回来了,就该把当年的定亲信物彻底了断。不然……不然对苏师姐名声不好。”赵铁柱说完,小心翼翼看着林朔的脸色。
林朔慢慢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
“知道了。”
他的语气太平静,平静得让赵铁柱有些不安。
“林师兄,您别往心里去,那些人就是嘴碎……”少年试图安慰。
“我没有往心里去。”林朔站起身,走到院中那棵古松下,“铁柱,你可知道,宗门里哪里能弄到妖兽精血?”
赵铁柱一愣:“妖兽精血?那东西可贵了,贡献堂偶尔会有,但需要大量贡献点兑换。外门弟子根本买不起……您要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林朔没有解释,“除了贡献堂呢?”
“还有就是去十万大山猎杀妖兽,自己取血。”赵铁柱说,“但太危险了,筑基期师兄们组队去,都经常有伤亡。林师兄,您可千万别动这个念头——”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林朔转过了身,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让少年心中一凛。
那是三百年前,七星剑子林朔的眼神。
冷静,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铁柱,帮我个忙。”林朔说,“去贡献堂打听一下,最近有没有收集妖兽材料的任务,最好是要求完整的尸体或者新鲜精血的。报酬高低无所谓。”
赵铁柱张了张嘴,最终重重一点头:“我这就去!”
少年匆匆离去。
林朔站在古松下,仰头望着树冠间漏下的阳光。三条重塑的经脉在缓缓运转,虽然缓慢,但确实在吸收灵气。按照这个速度,大概需要三年才能重新筑基。
三年。
他等不起。
“劫”字棋给出的时限是二十六天。二十六天后,如果还不能完成“凡躯劫”的渡劫,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但绝不会是好事。
中午时分,赵铁柱回来了,带回来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三天后确实有个任务。”少年喘着气说,“炼丹峰需要‘赤炎虎’的完整尸身,报酬是二十贡献点,外加一瓶‘养元丹’。赤炎虎是二阶妖兽,相当于筑基中期,通常出没在宗门西面三百里的赤焰谷。”
“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任务已经被朝阳峰的弟子接下了。”赵铁柱苦着脸,“领队的是李慕白师兄的亲传师弟,叫周通。他们明天就出发。”
林朔沉默片刻:“周通什么修为?”
“筑基后期,听说快圆满了。他带了四个筑基中期的同门,阵容很强。”赵铁柱看着林朔,小心翼翼问,“林师兄,您……您该不会想跟他们争吧?”
“不争。”林朔摇头,“赤炎虎又不止一头。”
赵铁柱倒吸一口凉气:“您要自己去?”
“不是我一个人。”林朔看向少年,“你愿不愿意跟我去?”
赵铁柱呆住了。
他只是一个炼气三层的灵植峰外门弟子,平时种灵田、除杂草还行,猎杀妖兽?那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
但看着林朔的眼睛,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冬天。母亲病重,家里一粒米都没有,他跪在善功堂外求了一整天,直到天黑才拿到那五块灵石。
是眼前这个人,三百年前留下的善举,救了他母亲的命。
少年咬了咬牙。
“我去!”
林朔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感谢的话。有些事,记在心里就好。
他从怀中取出昨天王长老给的续脉丹玉瓶,倒出一粒递给赵铁柱:“服下,调息一晚。明天出发前,我传你一套身法。”
“身法?”
“嗯。”林朔望向西方赤焰谷的方向,眼神幽深,“三百年前,我在那里杀过一头赤炎虎王。对那片地形,还算熟悉。”
赵铁柱接过丹药,手有些抖。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要见证些什么。
一些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与此同时,朝阳峰某处洞府内。
一个面容阴鸷的青年正在擦拭手中的长剑。剑身泛着寒光,映出他狭长的眼睛。
“周师兄,打听清楚了。”一个弟子匆匆进来,“林朔今天向那个灵植峰的小子打听了赤炎虎的任务。”
周通停下擦拭的动作,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还真敢去啊。”
“要不要我带几个人,在路上……”弟子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蠢货。”周通骂了一句,“他现在是宗门的焦点,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个时候动手,不是找死吗?”
“那……”
“让他去。”周通将长剑归鞘,眼神冰冷,“赤焰谷那种地方,死个把修为尽废的‘前’天骄,再正常不过了。咱们只需要……稍微‘帮’他一把。”
洞府内响起低沉的笑声。
窗外,夕阳如血。
剑鸣峰的小院里,林朔正用树枝在地上画着赤焰谷的地形图。赵铁柱蹲在一旁,看得认真。
“这里有一处热泉,赤炎虎喜欢在泉眼附近活动。但那里地形狭窄,一旦被堵住,很难脱身。”
“所以我们要在开阔处动手?”赵铁柱问。
“不。”林朔用树枝点了点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我们在这里等。”
“这里?这是峡谷出口,赤炎虎很少来这边吧?”
“它们不来,我们可以引它们来。”林朔扔掉树枝,拍拍手上的土,“铁柱,你怕死吗?”
少年愣了下,然后挺起胸膛:“不怕!”
“很好。”林朔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久违的东西,“明天,我教你第一课——”
“如何用最少的力气,杀最强的猎物。”
夜色渐浓。
林朔回到屋里,盘膝坐下,再次内视丹田。
三条重塑的经脉在缓缓运转,吸收灵气的速度比早上快了一丝。很微弱,但确实在变快。
他摊开右手,掌心向上,意念微动。
一丝极其微弱的灵气从经脉中流出,汇聚在掌心。灵气淡得几乎看不见,像清晨的薄雾,稍纵即逝。
但这是三百年来,他第一次重新掌控灵气。
林朔握紧手掌,感受着那微弱的力量在指尖流转。
还不够。
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多的妖兽精血,更多的力量,在二十六天内,完成这场“凡躯劫”。
窗外传来夜枭的啼叫。
林朔睁开眼睛,眸子里有暗金色的光芒一闪而逝。
像蛰伏的凶兽,终于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