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日，天色阴郁。

玄天宗山门前的广场上，十二名弟子已经列队等候。他们都是内门精锐，最低也是筑基中期修为，其中领头的两人更是达到了筑基圆满，距离金丹只差一步。

林朔到得最早。

他穿着那件青色布衣，背着一个半旧的藤筐。筐里装的是这次历练所需的解毒丹药、应急符箓，还有一捆捆记录黑水泽地理特征的玉简。杂役的活计。

弟子们陆续到来，看见林朔时都愣了一下。

“这位是林朔师叔祖。”带队的长老姓王，金丹初期修为，是个面色严肃的中年人，“此次负责引路和物资照管。你们称呼‘林师兄’即可。”

话虽客气，语气却疏离。

几个弟子交换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然。林朔的故事这三天已经在宗门传遍——天骄陨落，废人归来，如今沦落到给晚辈当杂役。

“有劳林师兄。”领头的那个筑基圆满弟子拱手道。他叫陈风，朝阳峰真传，是李慕白的师弟，语气中听不出情绪。

另一个筑基圆满是个女修，名唤柳依依。她打量林朔片刻，眉头微皱，却没说什么。

一行人御剑而起。

林朔不会飞。王长老给了他一张“风行符”，贴在后背，能让他勉强跟上队伍。符箓是消耗品，灵力有限，每隔一个时辰就要更换。每次换符时，他都得停下来，在众目睽睽下从藤筐里取出新的贴上。

没有人帮忙。

第五次换符时，队伍已经进入黑水泽外围。瘴气从沼泽深处弥漫上来，带着腐木和毒藻的腥气。林朔贴符的动作慢了些，陈风回头看了一眼。

“林师兄若是吃力，不如在原地等候。黑水泽我们不是第一次来，地图也都有。”他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

“不必。”林朔贴好符箓，重新背起藤筐。

柳依依忽然开口：“三百年前，林师兄带队的最后一次黑水泽历练，去的可是深处‘毒龙潭’？”

空气静了一瞬。

那是一次有名的任务。当时林朔刚结金丹不久，带着七名筑基期弟子深入毒龙潭，斩杀了一条即将化蛟的墨鳞蟒，取得了一枚罕见的“阴魄珠”。七名弟子全部生还，此战奠定了林朔在宗门年轻一代中的领袖地位。

“是。”林朔说。

“那这次我们也去毒龙潭看看如何？”柳依依看向王长老，“听说那里最近又有妖兽异动，正好历练。”

王长老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林朔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是试探。毒龙潭的危险程度，远非这些筑基期弟子能应付。就算有金丹期的王长老带队，也难免出现伤亡。但他们还是要去——想看看他这个曾经的领队，如今在故地会是什么表现。

队伍转向，朝沼泽深处飞去。

越往里，瘴气越浓。树木变得扭曲怪异，枝干漆黑如铁，叶片却泛着诡异的荧光。沼泽里不时冒出气泡，破裂时散发出的毒气，让护体灵光都滋滋作响。

两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一片开阔的黑色水域。

毒龙潭。

潭面平静得像一面墨镜，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岸边散落着森白的兽骨，有些还很新鲜，上面残留着啃咬的齿痕。

“布阵！”王长老喝道。

弟子们迅速散开，按七星方位站定。陈风和柳依依各守天枢、天璇位，其余弟子补齐其余星位。这是玄天宗的“北斗伏魔阵”，筑基期弟子合击可困金丹妖兽。

林朔退到阵外，放下藤筐，开始清点里面的物资。

他做得很仔细，一瓶瓶丹药检查封口，一张张符箓确认灵力。动作熟练，手指稳定，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寻常差事。

潭水开始翻涌。

黑色的水浪向两侧分开，一个硕大的头颅缓缓探出水面。那是条墨鳞蟒，但比三百年前那条更大——头顶已经鼓起两个肉包，这是即将化蛟的标志。

它的竖瞳锁定了岸上的人群。

“金丹中期！”王长老脸色一变，“退！”

但已经晚了。

墨鳞蟒张口喷出一股黑雾，雾气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两名站位靠前的弟子躲闪不及，护体灵光被腐蚀出缺口，皮肤立刻泛起青黑色。

“解毒丹！”林朔的声音响起。

他手中已经捏着两个玉瓶，精准地抛给那两名弟子。同时，第三瓶丹药抛向王长老：“屏息丹，含在舌下可抗毒雾三十息。”

王长老接过丹药，深深看了林朔一眼，依言服下。

战斗爆发。

墨鳞蟒庞大的身躯完全露出水面，足有十丈长。它每一击都带着千钧之力，尾巴扫过，地面裂开深深的沟壑。北斗伏魔阵勉强困住它，但弟子们的灵力消耗极快。

陈风一剑斩在蟒身上，只留下一道白痕。他咬牙看向林朔：“林师兄，当年你是如何斩杀此獠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林朔正在给一个受伤弟子包扎伤口。闻言，他抬起头，看向战场。

“墨鳞蟒七寸下三丈，有一片逆鳞，颜色稍浅。那是它化蛟时新生的鳞片，尚未完全硬化。”他的声音平静，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剑从逆鳞左侧三寸刺入，斜向上四十五度，可直达心脏。”

陈风精神一振，剑势陡变。

但墨鳞蟒似乎听懂了，猛然翻滚，将那处要害紧紧护住。同时，它眼中闪过一丝怨毒，竟放弃攻击阵法，转头扑向阵外的林朔！

“小心！”柳依依惊呼。

黑雾如箭，直射而来。

林朔没有躲。不是不想，而是躲不开。风行符的灵力刚好耗尽，他现在连后退一步都困难。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团死亡的黑雾越来越近。

丹田处，混沌气旋突然加速旋转。

“劫”字棋子表面，那行古篆再次浮现：

【第一劫：凡躯。剩余：二十七日。】

时间仿佛变慢了。

林朔能清晰看到黑雾中每一粒毒液的轨迹，能看到墨鳞蟒眼中残忍的快意，也能看到王长老奋力赶来却已来不及的身影。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弯腰，从藤筐底部，抽出了一把剑。

那是把很普通的铁剑，宗门配发给杂役砍柴挑水用的，连最低等的法器都算不上。剑身锈迹斑斑，刃口钝得割不开粗麻绳。

林朔握住了剑柄。

三百年来，他第一次握剑。

剑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但他的手臂在颤抖，不是害怕，而是这具凡人之躯根本承受不住“握剑”这个动作带来的负荷。

黑雾到了眼前。

林朔出剑。

没有剑气，没有灵力，甚至没有像样的剑招。他只是简单地将剑往前一递——剑尖对准的，是黑雾最中央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那是墨鳞蟒毒雾的唯一破绽，三百年前他发现这个破绽时，已经练剑七十年。

铁剑刺入黑雾。

锈迹斑斑的剑身在毒液腐蚀下迅速消融，但剑尖那一点，精准地穿过了缝隙，刺中了墨鳞蟒喷吐毒雾时必然张开的咽喉软肉。

“噗嗤——”

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墨鳞蟒的动作僵住了。它巨大的头颅缓缓垂下，竖瞳中满是不敢置信。那一点剑尖造成的伤口微不足道，却刚好截断了它毒腺与喉管的连接。

毒雾骤然溃散。

王长老的飞剑此刻才到，一剑斩下蟒头。

战斗结束了。

场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林朔。他手中的铁剑已经只剩一个剑柄，剑身完全融化。他的右手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指缝滴落，整条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但他站得很直。

“包扎。”王长老第一个反应过来，抛来一瓶金疮药。

林朔接过，默默处理伤口。他的动作依然稳定，仿佛刚才那惊险一幕从未发生。

弟子们开始收拾战场。墨鳞蟒的尸体价值不菲，鳞皮、毒牙、妖丹都是上好的炼器炼丹材料。陈风在切割蟒身时，果然在七寸下找到了那片颜色稍浅的逆鳞。

他拿着那片逆鳞，走到林朔面前。

“林师兄。”陈风的语气比之前多了几分郑重，“方才多谢指点。”

林朔摇头：“我只是说了该说的。”

“可那一剑……”陈风欲言又止。

“运气。”林朔说。

真的是运气吗？陈风不信。在场的人都不信。但他们也找不出别的解释——一个修为尽废的人，怎么可能一剑破开金丹妖兽的致命毒雾？

柳依依走过来，递过一枚玉简。

“这是‘凝血散’的配方，外敷可加速伤口愈合。”她说，“我见你用的还是普通金疮药。”

林朔接过：“多谢。”

队伍稍作休整，开始返程。这次没有人再让林朔自己贴风行符，王长老亲自为他加持了一道御风术。

回程路上很安静。

飞到半途，林朔忽然开口：“王长老，东南方向三十里，有片‘月光蕈’，是炼制清心丹的主材。这个季节刚好成熟。”

王长老愣了一下：“你如何知道？”

“三百年前带队时发现的。”林朔说，“那里地势隐蔽，不易察觉。”

队伍转向东南。

果然，在一处背阴的山坳里，找到了十几株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灵蕈。这种灵草对生长环境要求苛刻，市面上价格一直很高。

弟子们采集时，林朔就在一旁指点哪些可以采，哪些要留种。他对这片沼泽的了解，细致到让人心惊。

返程途中，陈风忍不住问：“林师兄，既然你对黑水泽如此熟悉，为何当初要进九幽绝渊？那里可比这里凶险万倍。”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林朔沉默了很久。

“因为绝渊里，有我要找的答案。”他最终说。

“什么答案？”

“我不知道。”林朔望向北方绝渊的方向，“所以我才要去找。”

回到玄天宗时，已是深夜。

王长老去主峰复命，弟子们各自散去。林朔背着空了的藤筐，慢慢走回剑鸣峰。

山道尽头，有个人在等他。

是苏婉儿。

她提着灯笼，暖黄的光映着她素白的脸。夜风吹动她的裙摆，像一朵开在夜色里的昙花。

“听说你们去了毒龙潭。”她轻声说。

“嗯。”

“有没有受伤？”

林朔抬起包扎好的右手。

苏婉儿眼神一颤，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盒。“这是‘生肌膏’，比凝血散效果好。”

林朔没有接。

“婉儿。”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李慕白待你如何？”

苏婉儿怔住，手指微微收紧。

“他很好。”她低声说，“天资卓绝，品性端正，对我也……很好。”

“那就好。”林朔点点头，“天色不早，你回去吧。”

他绕过她，继续往山上走。

“林朔！”苏婉儿忽然喊住他。

林朔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如果当年你没去绝渊……”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们会不会……”

“没有如果。”林朔打断她，“我去了，我回来了。这就是结果。”

他继续往上走。

灯笼的光越来越远，终于完全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小院，林朔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坐下。

右手伤口传来阵阵刺痛，但更痛的是丹田处——混沌气旋正在剧烈翻涌，“劫”字棋子表面，那行古篆越来越清晰：

【第一劫：凡躯。剩余：二十六日。】

他闭上眼睛。

今天在毒龙潭，当黑雾扑来时，他清楚地感觉到，棋子想要做点什么。但他强行压制住了。

那个代价，他还没有准备好去承受。

窗外，月光清冷。

林朔摊开左手，掌心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片黑色的鳞片——是墨鳞蟒逆鳞的一角，大概只有指甲盖大小，是收拾战场时无意间沾在衣袖上的。

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他看着鳞片，看了很久。

然后握住。

掌心传来刺痛，鳞片边缘割开了皮肤，鲜血渗入鳞片的纹理。

混沌气旋突然安静下来。

“劫”字棋子上，浮现出新的字迹：

【凡躯劫渡法：以妖兽精血为引，重塑经脉。】

林朔睁开眼睛。

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光。

第3章 黑水泽的试探

第3章黑水泽的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