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鸣峰的晨钟敲响第三遍时,林朔推开了院门。
他换上了一件干净的青色布衣,是宗门统一发放的外门弟子服饰。布料粗糙,针脚潦草,穿在身上有些扎人。三百年前,他穿的是内门真传的月白流云袍,由冰蚕丝织就,水火不侵。
沿着熟悉又陌生的山道往下走,路上遇到几个早起的弟子。他们远远看见林朔,先是愣住,然后低声交谈几句,匆匆绕开。目光里有好奇,有怜悯,更多的是疏离。
林朔面色平静,脚步不停。
他要去的地方是丹鼎峰下的“百草阁”,玄天宗外门弟子领取月俸和领取基础丹药之处。按照门规,凡宗门弟子,每月可领三枚“养气丹”、十块下品灵石。他现在是“待查之身”,修为尽废,但弟子身份还在。
百草阁前已经排起了队。
二十几个外门弟子规矩地站着,偶有交谈也压低了声音。林朔走到队尾,前面的年轻弟子回头瞥了他一眼,先是茫然,随后眼睛慢慢睁大。
“你、你是……”年轻弟子结巴起来。
林朔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队伍前方传来骚动。几个排在中间的弟子频频回头,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
“真的是林师叔祖?”
“不是说魂灯灭了三百年吗……”
“嘘!小声点!听说他修为全没了,现在跟凡人没两样。”
“那凭什么还领丹药?宗门的资源难道要给废人浪费?”
最后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刚好让半个队伍都听见。说话的是个身材微胖的弟子,约莫三十岁模样,炼气七层修为。他故意提高声调,眼睛却瞟向柜台后那个穿着执事服的中年人。
执事姓张,掌管百草阁发放已有六十年。他慢条斯理地给前面弟子登记、发放,仿佛没听见那些议论。
轮到林朔时,队伍已经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姓名,所属山峰。”张执事头也不抬,手指敲着账本。
“林朔,剑鸣峰。”
张执事敲打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头,上下打量林朔一番,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但很快被公式化的淡漠取代。
“身份玉牌。”
林朔递过去一块青色玉牌。玉牌正面刻着“玄天”二字,背面是他的名字和入宗年月。玉牌边缘已有裂纹,灵力波动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张执事接过玉牌,往旁边的验灵石上一按。验灵石亮起极其暗淡的灰光,闪烁三下后熄灭。
“炼气一层都不到。”张执事收回玉牌,语气平淡,“按规矩,未入炼气期的弟子,每月只能领一枚养气丹、三块下品灵石。”
队伍里有人嗤笑出声。
林朔沉默片刻:“我记着门规第三十二条,凡宗门正式弟子,无论修为,月俸标准统一。”
“那是正常弟子。”张执事合上账本,“你的情况特殊,执法堂今早刚传下话——在林朔师侄伤势未明、身份待查期间,一应待遇按外门记名弟子标准发放。”
他特意加重了“师侄”二字。
三百年前,张执事见到林朔要躬身叫一声“林师叔”。现在,这个称呼颠倒过来了。
林朔看着张执事。对方的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这不是针对他个人,而是整个宗门体系对“异常”的处理方式——先隔离,再观察,最后定性。
“我明白了。”林朔伸手接过那个单薄的布袋。
里面只有一枚灰扑扑的养气丹,三块指甲盖大小的下品灵石。灵石成色很差,杂质占了近半。
他转身离开。
背后传来毫不掩饰的议论。
“啧啧,当年何等风光,现在连外门弟子都不如……”
“要我说,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九幽绝渊啊,听听都吓人。”
“谁知道怎么活下来的?说不定是……”
后面的话没说下去,但意味深长。
林朔走出百草阁,沿着山道往回走。走到半路,他停下脚步,从布袋里倒出那枚养气丹。
丹药表面粗糙,药香淡得几乎闻不到。这是最劣等的养气丹,给刚入门的弟子打基础用的,内门弟子根本看不上眼。
他捏着丹药,却没有服下。
丹田处那团混沌气旋缓缓转动,“劫”字棋子安静悬浮。他能感觉到,这枚养气丹蕴含的灵气,连棋子散发的余波都抵不上。
正思索间,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林师兄。”
是个怯生生的声音。
林朔回头,见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还打着补丁。少年炼气三层修为,气息虚浮,显然资质普通。
“有事?”林朔问。
少年紧张地搓着手:“我、我叫赵铁柱,是灵植峰的外门弟子。三年前我娘重病,家里凑不出灵石买丹药,是您……是您当年留下的一处善功堂,批了我五块灵石的救济。”
林朔想起来了。
三百年前,他刚结成金丹不久,用一次宗门任务的贡献点,在善功堂设了个“济困基金”。数额不大,专门帮助那些家境困难的外门弟子。没想到三百年过去,这个基金还在运转。
“举手之劳。”林朔说。
赵铁柱却红了眼眶:“对您是举手之劳,对我娘那是救命之恩。我娘常说,让我一定要当面谢谢您。可您一直不在宗门……”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五块下品灵石,成色比刚才领到的好得多。
“这是我攒了两年的,您、您收着。虽然不多,但……”赵铁柱语无伦次,“您现在需要这个。”
林朔看着少年满是茧子的手,又看看那五块灵石。
“你娘现在身体如何?”
“好多了!服了丹药调养,已经能下地干活了。”赵铁柱连忙说,“我也在努力修炼,虽然资质差,但我肯下苦功。总有一天,我也要像您当年那样,帮助更多人……”
他说到一半突然停住,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像林朔当年那样?
现在的林朔,是个需要被救济的人。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赵铁柱慌张起来。
林朔却笑了笑。这是他回到宗门后,第一次露出笑容。
“灵石你收回去。”他把布包推回去,“好好修炼,照顾好你娘。至于我——”
他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主峰。
“我的路,才刚刚开始。”
告别赵铁柱,林朔没有直接回剑鸣峰,而是绕道去了后山的“思过崖”。
那是玄天宗处罚犯戒弟子的地方,终年罡风凛冽,灵气稀薄。寻常弟子避之不及,但对现在的林朔来说,反而清净。
他在崖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从怀中取出那枚养气丹。
想了想,他还是服了下去。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微弱的暖流,顺着破损的经脉艰难游走。绝大部分灵气在流转过程中散失,只有极少一丝,被丹田处的混沌气旋吸纳。
气旋转动速度微微加快。
那枚“劫”字棋子,表面掠过一道极淡的黑芒。
林朔闭目内视。
他“看”见棋子上缓缓浮现出一行小字,是古老的篆文,他从未见过,却能直接理解其意:
【第一劫:凡躯。时限:三十日。】
什么意思?
没等他想明白,棋子上的字迹已经淡去。与此同时,他感觉到体内那股黑气——那个在不断吞噬他生机的诅咒——似乎稍微活跃了一些。
代价。
他想起绝渊深处,玄衣道人似笑非笑的脸。
“劫子每解一重封印,你就需渡一劫。渡得过,可得造化;渡不过,身死道消。”
当时他问:“有多少重封印?”
道人答:“等你活到该知道的时候,自然知道。”
林朔睁开眼睛。
崖下云海翻腾,罡风呼啸。三百年前,他常在此处练剑,剑气能劈开十丈云海。现在,他连站在这崖边都要运足力气才能稳住身形。
但他眼中没有颓丧。
只有一种沉静如渊的坚定。
从绝渊爬出来时,他就已经死过一次了。现在的每一天,都是赚来的。
而他要赚的,不止是活着。
远处传来破空声。
一道紫色流光落在思过崖入口,化作一个紫袍老者的身影。正是大长老凌霄子。
他负手走来,目光如电,扫过林朔全身。
“掌门命我来看你。”凌霄子开门见山,“丹鼎峰主闭关,我略通丹道,便代劳了。”
说是查看,语气却像审讯。
林朔起身行礼:“有劳大长老。”
凌霄子也不客气,抬手一道紫光打入林朔体内。紫光如游蛇,在经脉中穿行,所过之处,林朔能清晰感觉到那股被窥探的不适。
片刻后,凌霄子收回手,眉头紧皱。
“奇怪。”他喃喃道,“经脉尽碎,丹田崩毁,按理说早该生机断绝。但你体内却有一股古怪的力量,吊住了最后一线生机。”
他盯着林朔:“那股力量,从何而来?”
林朔沉默。
“不能说,还是不愿说?”凌霄子语气转冷。
“弟子不知。”林朔回答,“绝渊深处记忆模糊,只记得醒来时已是这般模样。”
又是这套说辞。
凌霄子眼神微沉,但没再追问。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瓶,抛给林朔。
“这是‘续脉丹’,虽不能修复你的根基,但可缓解经脉碎裂之痛。每月服一粒,至少能让你像个正常人一样活动。”
林朔接过玉瓶:“谢大长老。”
“别急着谢。”凌霄子淡淡道,“丹药不是白给的。三日后,宗门有一批弟子要前往‘黑水泽’历练,缺个领路的杂役。你既熟悉那一带地形,便跟着去吧。”
黑水泽是玄天宗辖域内的一处险地,毒瘴弥漫,妖兽横行。三百年前,林朔确实常带师弟师妹去那里历练。
但以他现在的状态……
“弟子遵命。”林朔没有拒绝。
凌霄子深深看他一眼,化作流光离去。
崖边又只剩林朔一人。
他握着玉瓶,指节微微发白。
杂役。
这个词像一根刺,扎进心里。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默默收起玉瓶,望向北方天空。
那里是黑水泽的方向。
也是他三百年前,最后一次带队历练的地方。
故地重游。
只是这次,他不再是那个一剑光寒十四州的七星剑子。
而是个需要靠续脉丹才能勉强行走的……
废人。
罡风吹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林朔站了很久,直到日头西斜,才转身离开。
下山路上,他听到两个内门弟子的对话。
“听说了吗?苏师姐要和李师兄结为道侣了!”
“哪个李师兄?”
“还有哪个?朝阳峰的李慕白师兄啊!人家三年前就结成金丹了,如今是宗门重点培养的真传……”
声音渐远。
林朔脚步未停,一步步走下石阶。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长得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孤独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