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之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蜿蜒曲折，深不见底。石壁上镶嵌着发光的萤石，散发出幽蓝的光芒，勉强照亮前路。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气息，混合着尘土、苔藓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林朔走得很慢。

三条重塑的经脉在体内循环运转，吸收着洞府中远比外界浓郁的灵气。每走一步，他的气息就凝实一分。虽然离恢复修为还差得远，但至少现在，他已经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凡人之躯。

石阶上散落着打斗的痕迹——碎裂的法器残片、干涸的血迹、焦黑的法术灼痕。显然，先行进入的修士们已经发生过冲突。

走了约莫百级台阶，前方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高约十丈，宽达百丈。洞穴顶部垂下无数钟乳石，在萤石的映照下泛着晶莹的光泽。地面中央有一座残破的祭坛，祭坛上躺着一具白骨，白骨旁散落着几件锈迹斑斑的法器。

已经有七八个人围在祭坛边，正在争夺那些法器。其中两人林朔认识——是血煞宗的刺青男和鬼灵门的哭脸面具男。他们暂时联手，逼退了其他几个中小宗门的修士，正在瓜分战利品。

林朔没有靠近，而是沿着洞穴边缘的阴影悄然前行。他的目标不是这些外围的零碎，而是洞府深处。

绕过祭坛区，前方出现了三条岔路。每条岔路口都有修士倒毙，死状凄惨——有的被利刃穿心，有的被法术烧成焦炭，还有的身中剧毒，全身发黑。

林朔蹲下身，检查其中一具尸体。死者是个中年修士，胸口插着一柄短剑，剑柄上刻着玄天宗的标志。而从伤口的形状看，短剑是从背后刺入的。

内讧？

他站起身，选择中间那条岔路。这条路血迹最少，但空气中残留的灵力波动最强，显然之前经过的人修为最高。

岔路越走越窄，最后只能容一人通过。石壁上的萤石逐渐减少，光线暗淡下来。林朔放慢脚步，将呼吸压到最低，甚至闭上了眼睛，仅凭听觉和触觉前进。

前方传来打斗声。

不是激烈的碰撞，而是短促的、压抑的交锋，像是两个人在狭窄空间内的生死搏杀。兵器相交的脆响，法术爆发的闷响，还有压抑的闷哼。

林朔贴着石壁，缓缓靠近。

转过一个弯角，他看到了交手的两人——李慕白，和柳依依。

两人正在一条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廊道里激战。李慕白的剑法精妙，每一剑都带着凛冽的寒气，剑光过处，石壁上凝结出冰霜。柳依依的白骨长鞭诡异刁钻，鞭梢如毒蛇吐信，总能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攻向李慕白的要害。

两人身上都挂了彩。李慕白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鞭痕，鲜血染红了月白袍。柳依依更惨，腹部被剑气划开，肠子都隐约可见，但她依然在笑，笑容里带着一种病态的疯狂。

“李师兄，何必这么认真呢？”柳依依一鞭逼退李慕白，喘着气说，“定魂珠只有一颗，但我们两人分，总好过被其他人抢走。”

“与你分？”李慕白冷笑，“鬼灵门的妖女，也配？”

话音未落，他剑势陡然一变，从精妙转为暴烈。剑光如雪崩般倾泻而下，封死了柳依依所有退路。

柳依依脸色微变，长鞭回旋护住周身，鞭影层层叠叠，像一朵盛开的骨花。剑光与鞭影碰撞，爆发出刺耳的尖啸。

两人僵持不下。

林朔躲在拐角后，静静观察。他的目光越过激战的两人，看向廊道尽头——那里有一扇紧闭的石门，门上刻着复杂的符文，隐约有光华流转。定魂珠，应该就在石门之后。

但此刻，李慕白和柳依依都过不去。

因为在那扇石门前，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破旧道袍的老者，背对着众人，仰头看着石门上的符文，口中念念有词。他站在那里，却像融入了周围的环境，如果不仔细看，甚至会忽略他的存在。

林朔瞳孔微缩。

这个老者，他认识。

三百年前，玄天宗藏经阁的扫地老道——玄尘子。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没有修为的凡人杂役，但林朔有一次深夜去藏经阁查阅典籍，亲眼看见这老道用一枚棋子，轻松解开了一道连金丹长老都束手无策的古籍禁制。

那时林朔才明白，这位扫地老道是位隐世高人。

三百年过去，老道还是那副模样，破旧道袍，佝偻背影，仿佛岁月在他身上停滞了。

“玄尘前辈。”李慕白也注意到了老道，一剑逼退柳依依，拱手行礼，“晚辈玄天宗李慕白，见过前辈。”

老道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睛浑浊，像是蒙着一层白翳。他看了看李慕白，又看了看柳依依，最后目光落在林朔藏身的拐角。

“都来了啊。”老道的声音嘶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那就一起看看吧，这扇门后的东西。”

他伸手按在石门上。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符文亮起，石门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向内打开了。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石室，方圆三丈左右。石室中央有一个石台，台上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珠子。珠子通体乳白，内部有氤氲雾气流转，散发出柔和的光芒，正是定魂珠。

但石室里不止有定魂珠。

石台周围，横七竖八躺了十几具尸体。有玄天宗的弟子，有鬼灵门和血煞宗的人，还有其他几个宗门的修士。他们死状各异，但脸上都凝固着极度惊恐的表情，像是死前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而在石室角落，还站着三个人。

赤阳子。

另外两个，林朔不认识，但从服饰看，应该是鬼灵门和血煞宗的长老级人物。三人呈三角对峙，彼此间剑拔弩张，但谁也没有先动手。

“赤阳师叔？”李慕白愣了一下，“您怎么会在这里？”

赤阳子没有回头，目光死死盯着定魂珠，语气平淡：“掌门不放心，让我暗中跟来。慕白，你做得很好，引开了大部分竞争者。”

李慕白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多谢师叔夸奖。那这定魂珠……”

“自然归我玄天宗所有。”赤阳子理所当然地说，“你们两个，可以走了。”

他这话是对鬼灵门和血煞宗的长老说的。

鬼灵门长老是个枯瘦如柴的老妪，闻言咯咯怪笑：“赤阳老儿，你好大的口气。这洞府是我们三方同时发现的，定魂珠见者有份，你想独吞？”

血煞宗长老是个魁梧大汉，浑身肌肉虬结，闻言只是冷哼一声，手中巨斧重重顿地，震得石室嗡嗡作响。

气氛瞬间紧绷。

玄尘子却像没看见一样，佝偻着背走进石室，在那些尸体旁蹲下，仔细检查起来。他看得很认真，甚至还掰开一具尸体的眼皮，观察瞳孔。

“有趣。”老道喃喃自语，“神魂被瞬间抽干，但肉身完好无损。这不是普通禁制能做到的……”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定魂珠：“珠子是假的。”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假的？”赤阳子第一个反驳，“这气息，这波动，分明就是定魂珠！”

“外表像而已。”玄尘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真正的定魂珠，是化神修士坐化时以毕生神魂精华凝聚而成，珠内应该有一缕‘神念残影’，记录着修士生前的部分记忆。但这颗珠子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团精纯的魂力——像是被人刻意抽取出来，塞进一个空壳里。”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抽取得很粗暴，浪费了至少七成。”

石室里一片死寂。

赤阳子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为了这颗定魂珠，不惜暗中跟随，甚至做好了与两宗长老撕破脸的准备。结果玄尘子告诉他，珠子是假的？

“我不信！”鬼灵门老妪尖声道，“老东西，你是不是想独吞，才编出这种谎话？”

玄尘子没理她，而是走到石台前，伸手去拿那颗定魂珠。

“住手！”血煞宗长老厉喝，巨斧劈出。

斧光如匹练，带着开山裂石之势斩向玄尘子。这一斧若是劈实了，别说血肉之躯，就是精铁也要被斩成两段。

但玄尘子只是抬了抬手。

也没见他有什么动作，那柄势不可挡的巨斧就这么停在了半空，像是被无形的墙壁挡住了。血煞宗长老脸色涨红，用尽全身力气，巨斧却纹丝不动。

“安静点。”玄尘子淡淡地说，手指轻轻一弹。

“铛！”

巨斧脱手飞出，撞在石壁上，深深嵌了进去。血煞宗长老闷哼一声，连退七八步，嘴角溢出血丝。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弹指间震飞金丹修士的本命法器，这是什么修为？

玄尘子没理会众人的震惊，他已经拿起了那颗定魂珠。珠子在他手中散发出更强烈的光芒，但仔细看就会发现，光芒是从珠子内部透出来的，而珠子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果然。”老道叹了口气，“只是个诱饵。”

话音未落，珠子轰然碎裂。

不是爆炸，而是像沙子一样散开，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光点消散后，石台上露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牌。

玉牌呈深青色，表面刻着一个复杂的符文。符文在微微发光，像是呼吸一样有节奏地明灭。

玄尘子拿起玉牌，仔细端详了片刻，忽然笑了：“原来如此。这洞府的主人，好大的手笔。”

“前辈，这是……”李慕白忍不住问。

“传送符。”玄尘子将玉牌抛给他，“捏碎它，会被传送到洞府的真正核心。那里，才有真正的机缘。”

李慕白接过玉牌，犹豫了。

他看向赤阳子，又看向鬼灵门和血煞宗的长老。三方势力虎视眈眈，这玉牌成了烫手山芋。

“前辈，这玉牌只能传送一人？”赤阳子沉声问。

“一次一人。”玄尘子说，“但符牌可以用三次。谁去，你们自己商量。”

说完，他竟真的退到一旁，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

石室里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三方对峙，谁都想拿到第一次传送的机会。因为先到者，很可能就能独占真正的机缘。

林朔在拐角后静静看着。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玉牌上，而是落在了那些尸体上。玄尘子说他们的神魂被瞬间抽干，这让他想起了绝渊中的某些存在。

那些以神魂为食的古魔。

如果这洞府真的和绝渊有关……

他正思索着，怀中的某物突然微微发热。

林朔心中一凛，伸手入怀，摸到了那枚从周通身上搜出的身份玉牌。玉牌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红光，一闪一闪，像是在呼应着什么。

他抬起头，看向石室顶部。

那里，镶嵌着一块不起眼的黑色石头。石头的纹路，和周通玉牌上的某个图案，一模一样。

第16章 洞府惊变

第16章洞府惊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