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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与潮汐10

月光与潮汐

初冬的雪下得吝啬,落地即化,只在柏油路面上留下深色的湿痕,像是谁无声的眼泪。我握着那杯滚烫的红豆奶茶,指尖传来的温度几乎灼人,却奇异地驱散了从湖边带来的最后一丝寒意,和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便利店的白炽灯光晃得人眼晕,严浩翔就靠在门口的饮料柜旁,手里也拿着一杯,见我出来,他把吸管插好,递给我。“趁热喝。”

吸管戳破塑封膜,浓郁甜香的热气扑面而来。我小口啜饮着,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甜得有点发腻,却让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我们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雪粒细碎地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

“刚才去哪儿了?脸色不太好。”严浩翔侧头看我,路灯的光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图书馆出来,路过镜湖。”我含糊道,没提看到马嘉祺的事。

“湖边风大。”他皱了皱眉,像是想起什么,“对了,下周末黑匣子剧场,晚上七点。票我给你留好了,前排。”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简陋的、自己打印的入场券,边缘有些毛糙,上面用马克笔手写着时间地点,还有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卡通太阳。

我接过那张尚带着他体温的纸片,心头那点暖意又深了些。“嗯,记住了。”

“别迟到啊,”他语气故作轻松,眼神却透着一丝罕见的认真,“那首歌…我改了好多遍。”

“不会迟到的。”我保证。

回到宿舍,奶茶喝了大半,身体暖和过来,心也安定了。我把那张手写的入场券小心地夹进常用的笔记本里,想了想,又拿出来,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存进一个新建的、命名为“收藏”的相册。相册里空荡荡的,只有这一张照片。

接下来的几天,我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镜湖边那个孤寂的身影。课业确实繁忙,几个期中pre的 deadline 迫在眉睫。我把自己埋进图书馆,和严浩翔的“偶遇”也变成了实实在在的结伴复习。他学的是偏艺术类的专业,文化课压力相对小,但为了陪我,也常常抱着一堆参考书和写满潦草歌词的草稿本,在我对面一坐就是半天。偶尔我抬起头,看到他咬着笔杆,眉头紧锁对着高数课本发呆的样子,会忍不住想笑。

日子平静得几乎让我产生错觉,以为那些汹涌的情感、难堪的过往,真的已经被这场初雪覆盖、冻结。

直到周五下午,我从教学楼出来,准备去图书馆和严浩翔汇合。路过行政楼时,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楼前那几棵高大的法国梧桐叶子几乎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铅灰色的天空。就在这时,一群人从楼里走出来,笑声谈话声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是马嘉祺,还有几个学生会的主要干部,以及两位看起来像是校外赞助企业代表的中年男人。他们似乎刚结束一个会议,气氛融洽。马嘉祺走在稍微靠前的位置,侧耳听着身边一位干部的汇报,偶尔点头,神色是一贯的从容沉静。他今天穿了件剪裁精良的深灰色羊绒大衣,衬得身形愈发挺拔,走在萧瑟的冬景里,像一幅移动的、色调冷峻的油画。

我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往旁边的公告栏后躲了躲,不想被看见。

他们一行人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就在马嘉祺即将坐进一辆黑色轿车的前一刻,他像是无意间侧头,目光扫过广场。

然后,准确地,落在了我藏身的公告栏方向。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稀薄的冬日阳光和寒冷的空气,他的视线似乎停顿了一瞬。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目光深而静,像两泓不起波澜的古井,却带着一种无形的穿透力,让我有种无所遁形的错觉。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攥紧了怀里的书本。

但他并没有走过来,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那动作快得像错觉。随即,他便收回视线,低头坐进了车里。车门关上,黑色轿车平稳地驶离,很快消失在校园主干道的拐角。

我站在原地,背靠着冰冷的公告栏金属边框,直到那辆车彻底看不见,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手心竟然有些汗湿。

他看见我了。

那个蹙眉……是什么意思?是觉得我又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出现,还是……别的什么?

我摇摇头,把这些无谓的猜测甩出脑海。看见就看见吧,又能怎样?我们已经,没有任何需要交集的事情了。

走到图书馆,严浩翔已经在了,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抓耳挠腮。看到我,他如释重负地压低声音:“快快快,这道题帮我看看,这导数怎么导的它妈都不认识了……”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题目,拿起草稿纸开始演算。图书馆里暖气充足,空气里有纸张和灰尘的味道,还有身边人轻微的呼吸声。那些关于马嘉祺的纷乱思绪,渐渐被眼前的数学符号和严浩翔偶尔低声的提问驱散。

时间悄然滑向周末。黑匣子剧场展演那天,我特意提前完成了手头的作业,换上了一件暖黄色的毛衣——严浩翔说过这个颜色显气色。出门前,对着镜子看了看,眼底因为连日熬夜复习还有淡淡的青影,但精神还算不错。

黑匣子剧场是学校最小的表演场地,藏在艺术楼的地下室,只能容纳百来人。我到达时,门口已经排起了队,大多是rap社的成员和他们的朋友,气氛热烈。检票的是个扎着脏辫的女生,看到我手里的手写券,眼睛亮了一下,咧嘴笑了:“翔哥特意交代的,这边走,给你留了好位置。”

她领着我穿过人群,来到舞台正前方第三排的座位。视野极佳,能清晰地看到舞台上简单的布置:几支立麦,一套电子鼓,一台键盘,背后的大屏幕上打着 rap 社原创展演的主题 Logo。

剧场里灯光暗下来,喧闹声渐息。音乐响起,强劲的鼓点瞬间点燃了空气。一个个节目轮番上阵,有炫技的 solo,有炸场的团队合作,风格各异,但都充满了年轻人特有的、无所顾忌的能量和表达欲。观众席的欢呼和掌声一阵高过一阵。

严浩翔的节目被安排在压轴。

当前一个表演者在一片口哨声中下台,舞台灯光暗下再亮起时,背景屏幕上的 Logo 换成了简单的两个字:《恒纪》。

他一个人走上了舞台。没有平时那些花里胡哨的打扮,只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连帽卫衣,黑色长裤,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一些。他站在立麦前,调整了一下高度,目光扫过台下,似乎在寻找什么。当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时,停顿了半秒,然后,他几不可察地,轻轻吸了一口气,对着音响师点了点头。

前奏响起。不是以往那种激烈躁动的电子音效,而是由简单的钢琴和弦乐铺陈开,旋律舒缓,甚至带着点忧伤的底色,在刚刚经历过炸场表演的剧场里,显得格外不同。

他握紧了麦克风,闭上了眼睛。

当他开口时,声音透过音响传来,带着一点沙哑的磁性,和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温柔的低沉。

“他们说恒星燃烧,光年之外才能看见,

说卫星环绕,轨迹注定画不出直线。

我沉默计算,引力与距离的亏欠,

在冰冷宇宙,写一首无人签收的诗篇。”

歌词不再是愤怒的控诉或尖锐的讽刺,而是变成了沉静的叙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笨拙又执拗的浪漫。他唱漫长的追逐,唱沉默的守候,唱那些不敢言说的注视和小心翼翼的靠近。

“我收集你散落的每一缕光线,

拼凑成我贫瘠星图唯一的焦点。

平行轨道,是最近也最远,

看你奔向月亮,我悬停成背景的黑夜。”

舞台的追光灯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清晰而专注的侧影。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麦克风,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唱到某一段时,他睁开了眼睛,目光笔直地,穿过晃动的光影和人群,再次落在我身上。那双浅色的瞳孔里,映着舞台的光,也映着台下昏暗中的我,清晰得让我心头发颤。

“可若你偶尔回望这片荒原,

会发现有颗星星,从未改变航线。

它燃烧得笨拙,光芒也浅,

但它的全部燃料,是你的名字,写了好多遍。”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韵在寂静的剧场里回荡。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握着麦克风,微微喘息着,额角的汗在灯光下晶莹闪烁。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持久的掌声和尖叫。

他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身时,目光又一次准确无误地找到了我。隔着喧闹的人群和晃动的光线,他对我,露出了一个笑容。不是平时那种玩世不恭的痞笑,也不是大大咧咧的咧嘴笑,而是一个很淡、很轻,却异常明亮和……释然的笑容。

仿佛完成了一件酝酿已久、至关重要的大事。

我的心跳,在那一刻,彻底失了序。像有一把看不见的锤子,重重敲在胸口,震得耳膜嗡嗡作响。血液冲上头顶,脸颊滚烫,握着入场券的手心里全是汗。周围的欢呼、掌声、口哨声,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只有舞台上那个穿着白卫衣、刚刚唱完一首温柔到令人心碎的歌的少年,和他那双穿越人海、牢牢锁住我的眼睛,清晰得烙在了视网膜上。

演出在沸腾的气氛中结束。人群开始退场,许多人涌向后台,想要和表演者们合影。我坐在椅子上,一时间有些动弹不得,脑子里还在回放着刚才的旋律和歌词,还有他那个笑容。

“嘿,发什么呆?”严浩翔的声音带着笑意在耳边响起。

我猛地回神,发现他已经换回了常服,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敞开着,里面还是那件表演时的白卫衣,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他脸上带着点疲惫,但眼睛亮得惊人,正微微弯腰,看着我。

“我……”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有点干,声音发涩,“歌……很好听。”

他笑了,这次是熟悉的、带着点得意的笑。“那当然,也不看谁写的。”他直起身,朝出口扬了扬下巴,“走吧,请你吃夜宵,庆祝一下。”

我跟在他身后走出剧场。冬夜的寒气扑面而来,让我滚烫的脸颊稍微降了点温。我们没走远,就在艺术楼附近找了家还开着门的粥铺。

点了两份生滚鱼片粥,热气腾腾地端上来。我们面对面坐着,谁也没先说话。粥铺里灯光昏黄,只有我们一桌客人,老板在柜台后看着无声的电视剧。

我小口喝着粥,鲜美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却有些食不知味。脑海里还是那首《恒纪》,是他唱“你的名字,写了好多遍”时,那双直视着我的眼睛。

“严浩翔。”我放下勺子,轻声开口。

“嗯?”他抬起头,嘴里还含着粥,脸颊鼓鼓的。

“那首歌……”我斟酌着词句,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是……写给我的吗?”

他吞咽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很慢地,把嘴里的粥咽下去。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我,眼神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深邃。

“你觉得呢?”他反问,声音有点低。

我觉得?歌词里那些“散落的光线”、“唯一的焦点”、“奔向月亮”、“从未改变航线”……还有他表演时一次次落在我身上的目光。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我的脸又烧了起来,垂下眼,盯着碗里袅袅升起的热气。“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啊……”他拖长了语调,听不出情绪。然后,他伸出手,越过小小的方桌,指尖轻轻碰了碰我放在桌边的手背。触感温热,带着薄茧。

我触电般想缩回手,却被他轻轻握住了指尖。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丁予,”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以为我写得够明白了。”

我抬起眼,撞进他近在咫尺的目光里。那里不再是舞台上那种炽热的、穿透一切的光芒,而是沉淀下来的、温柔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从穿开裆裤跟你抢糖吃,到现在坐在你对面,看你为一道数学题皱眉,”他慢慢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我的指尖,“我的轨道,好像就没怎么变过。以前是跟着你跑,后来是看着你跑,现在……”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现在,我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偶尔也看看我这边?”

粥铺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老式挂钟的秒针走动声,滴答,滴答。老板电视剧里的对白模糊不清。只有他握着我的指尖,传来的温度和脉搏的跳动,清晰无比。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认识了几乎一辈子的男孩,看着他眼中那片熟悉的、温暖的日光海。心里那堵冰封了太久、围绕着另一座雪山的围墙,在这一刻,终于发出了清晰的、碎裂的声响。

有什么东西,尘埃落定。

又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我没有立刻抽回手,也没有回答。只是感受着他指尖的温度,和胸腔里那颗正在剧烈跳动、却不再是因为疼痛或慌乱的心脏。

然后,我慢慢地,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很轻,但很坚定。

严浩翔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像是被骤然点亮的星辰,爆发出惊人明亮的光彩。他嘴角的弧度一点点扩大,最后咧开一个灿烂到几乎有些傻气的笑容。

“粥要凉了。”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却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轻松的笑意。

“凉了就再叫一碗!”他笑得见牙不见眼,握着我的手却更紧了些,“老板!再加两份虾饺!”

窗外,夜色深沉,冬意正浓。

而粥铺昏黄的灯光下,两只年轻的手,第一次,跨越了青梅竹马的界限,紧紧交握。

温暖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底最深处那个冰封的角落,融化了最后一点迟疑的霜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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