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庆日的喧嚣,像一场盛大的潮水,在午后最炽烈的阳光下达到顶点,又随着日头西斜,渐渐退去。合影的人群散了,演讲的嘉宾走了,大礼堂前的广场上只剩下彩旗在晚风里无精打采地飘着,满地彩带和宣传页的碎屑。
我跟着严浩翔,穿过这片庆典后的寂寥,走向学校后门。他说的“安静地方”,是后门外小巷深处一家小小的日式居酒屋,门帘陈旧,招牌上的字都快褪色了。推门进去,风铃叮当一声响,里面果然没什么人,只有店主在柜台后擦着杯子,昏黄的灯光下,空气里有淡淡的食物香气和清酒味。
“两碗豚骨拉面,一份煎饺,一份炸鸡块。”严浩翔熟门熟路地点了单,领着我坐在最里面的卡座。空间狭窄,木桌油腻发亮,却有种与校园里那种光鲜亮丽截然不同的、让人放松的市井气。
面很快端上来,热气蒸腾。我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在严浩翔无声的注视下,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面条筋道,汤头浓郁,食物真实的温度顺着食道滑下去,一点点驱散了心底最后那点虚浮的寒意和疲惫。
严浩翔吃得很香,额头上很快冒出一层薄汗。他没问我典礼上那段话到底什么意思,也没提马嘉祺最后那个含义不明的点头。只是在我碗里的面快要见底时,把他碗里那片叉烧夹给了我。
“多吃点,瘦了。”他说得理所当然。
我看着那片油亮亮的叉烧,心里那点暖意又浮了上来,混合着食物的热气,熏得眼眶有点发酸。我低下头,默默把那片叉烧吃掉。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忽然问,拿起杯子喝了口冰水。
我愣了一下。打算?校庆结束了,VCR拍完了,那场荒唐的“CP”大戏也该散场了。可我心里那团乱麻,似乎并没有因为这场盛大的落幕而自动解开。
“不知道。”我老实回答,“可能…先把手头的课业赶一赶吧。”我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产生交集的词汇,比如学生会,比如宣传活动,比如…那个人。
严浩翔点点头,没再追问。“也好。不过……”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油腻的桌面上划着,“下个月,我们社里有个小型的原创作品展演,就在学校的黑匣子剧场。我…写了首新歌。”
他抬起眼看我,眼神里有种罕见的、小心翼翼的期待,混合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跟以前的风格不太一样。你要是有空…来看看?”
我的心轻轻一跳。原创作品展演?新歌?他是在…邀请我?
“是关于什么的歌?”我听见自己问。
他移开视线,摸了摸鼻子,耳根似乎有点红。“唔…关于…一些…说不清楚的感觉。看了你就知道了。”他又补充,“不来也没关系,就…一个小活动。”
看着他这副难得别扭的样子,我心底那点酸涩的暖意,忽然化开,变成一丝清晰的、带着甜意的涟漪。
“好。”我听见自己说,“我去。”
他眼睛立刻亮了一下,像两点骤然被擦亮的星火,但很快又被他掩饰性地低下头,用力吸了一口面汤,含糊地“嗯”了一声。
从小店出来,天已经擦黑。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居酒屋里的烟火气。我们并肩走回学校,谁也没说话,但气氛不再有之前的紧绷或试探,而是一种…松弛的平静。路灯将我们的影子拉长,时而分开,时而交叠。
走到宿舍楼下,他照例停下脚步。
“早点休息。”他说,目光落在我脸上,比灯光更柔和。
“你也是。”我点点头,“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他笑了一下,挥挥手,“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融入夜色,转身进了楼。回到宿舍,依旧是熟悉的喧闹,室友们还在兴奋地谈论着白天的典礼和晚上的聚餐。我应付了几句,洗漱完毕,爬上床。
拉上床帘,世界安静下来。手机里有几条未读消息,有丁程鑫问我吃没吃饭的,有刘耀文发来的典礼搞怪抓拍,有宋亚轩分享的论坛上新出的“神截图”……还有一条,是学生会宣传部发的群通知,关于校庆后续物料归档和宣传总结的工作安排,艾特了相关人员,名单里有我,也有马嘉祺。
我看着那个漆黑头像旁边紧跟着的我的名字,指尖顿了顿,没有点开那条通知,直接划了过去。
然后,我点开了严浩翔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那个“走了”。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动了动,发过去一句话:
“拉面很好吃。”
几乎是下一秒,他的回复就跳了出来:“那下次还去。”
后面跟了个龇牙笑的表情。
我没有再回复,只是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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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庆的热度像退潮一样迅速消减。论坛上关于VCR和“祺予CP”的帖子被新的校园八卦、考试资讯、社团招新渐渐挤到了后面,虽然偶尔还有人顶起来回味一下“神镜头”,但终究不再是焦点。生活似乎重新回到了它原有的轨道,上课,吃饭,去图书馆,参加社团活动。
我刻意避开了一切可能与马嘉祺产生交集的学生会事务,理由都是正当的课业繁忙。负责的同学虽然有些奇怪,但也没多说什么。丁程鑫那边,我跟他说了我想静一静,他也就不再拉着我参与他们兄弟间的聚会。
我的生活半径,不知不觉地,更多地与严浩翔重叠。
有时是在图书馆,他依旧坐在我对面,但不再总是戴着耳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偶尔,他会从平板电脑上抬起头,用口型问我某个单词的意思,或者把屏幕上刚写好的、看起来狗屁不通的歌词推过来给我看,挑眉示意我评价。我忍着笑,用笔在纸上写下修改建议推回去,他看了,有时会皱眉思考,有时会嗤之以鼻地划掉,但下次再推过来的版本,总会吸收一部分我的意见。
有时是在rap社的活动室。我去得比以前频繁了些。那里总是吵闹,音乐震耳欲聋,一群性格各异的少年聚在一起,为了一个节奏、一个韵脚争得面红耳赤。严浩翔是他们的中心,但不是靠压制,而是靠一种天生的感染力和扎实的功底。我看过他在人群中讲解flow的拆解,神情认真专注,手臂随着节奏挥动,整个人都在发光。那种光芒,和马嘉祺那种沉静的、令人仰望的冷光不同,它是热的,跳跃的,充满生命力的。
他也不再只是放demo给我听。有一次,活动室里只剩我们两个,他忽然走到那套简陋的录音设备前,插上话筒,打开伴奏。
“听着啊,就一遍,不许笑。”他背对着我,语气有点硬邦邦的。
然后,他唱了。不是他平时那种攻击性很强的rap,旋律性更强,节奏舒缓,歌词也意外的…柔软。唱的是夏夜的风,无人的天台,漫长的等待,和一颗不敢轻易递出的糖。他的声音透过不太专业的设备传出来,带着点沙哑的质感,和一丝小心翼翼的真诚。
一曲终了,活动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灰尘在光束里漂浮的声音。他没回头,耳朵尖却可疑地红了。
我坐在旧沙发里,怀里抱着一个抱枕,半晌,才轻声说:“很好听。”
他这才转过身,脸上恢复了那副满不在乎的表情,但眼神亮晶晶的。“还行吧,随便写的。”他走过来,从旁边小冰箱里拿出两罐可乐,扔给我一罐,“润润嗓子,别夸太早,还没写完呢。”
日子就这样,在图书馆的纸页翻动声、活动室的鼓点节奏、后街小馆的食物香气里,不紧不慢地流淌过去。那些关于马嘉祺的尖锐痛楚和难堪,并没有消失,它们依然蛰伏在心底某个角落,偶尔在夜深人静时探出头,带来一阵熟悉的钝痛。但频率在降低,强度在减弱。就像一幅褪色的画,依然挂在墙上,却不再占据全部的视线。
我开始习惯,甚至有些依赖严浩翔带来的这种温暖、松弛、充满烟火气的日常。它不像仰望月光那样令人心颤神往,却像冬日午后晒在背上的阳光,实实在在地驱散寒意,让人懒洋洋地,想要眯起眼睛。
直到初冬的第一场寒流来袭。
那天下午,我从图书馆出来,天色阴沉,北风刮得人脸生疼。我裹紧外套,低头快步往宿舍走。路过镜湖时,下意识地朝那棵熟悉的梧桐树下看了一眼。
空无一人。
也是,这么冷的天。
我收回视线,正要继续走,目光却瞥见湖边不远处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是马嘉祺。
他穿着深色的长款大衣,没有系扣,露出里面的浅色毛衣。他坐在那里,微微仰着头,望着灰蒙蒙的、似乎要下雪的湖面,侧脸线条在阴郁的天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又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清寂。
他身边没有书,没有文件,只是那样安静地坐着,像一尊凝固在冬日湖畔的雕像。
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微的、熟悉的酸涩。不是以前那种灼热的疼痛或难堪的悸动,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怜悯的…触动。
原来,他也会有这样…看起来有些孤独的时刻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觉得荒谬。他可是马嘉祺,众星捧月的学生会会长,永远从容不迫、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学神。孤独?这个词怎么可能和他扯上关系?
可是,眼前的画面又是如此真实。寒风卷起枯叶,在他脚边打着旋儿,而他只是静静地望着湖水,仿佛与周遭冰冷的世界融为一体。
鬼使神差地,我朝着那个方向,走了两步。
然后,我停住了。
我看到,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了手机。他没有看屏幕,只是握在手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的边缘。一下,又一下。那个动作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在他身上看到过的…迟疑,或者说,某种极轻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在想什么?
是在斟酌某个重要决策的措辞?还是在回想某个未解的学术难题?
总不会…是在等谁的电话,或者…信息吧?
这个猜测让我自己都觉得可笑,立刻掐灭了。
就在这时,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目光朝我这边扫了过来。
距离不算近,天色又暗,我看不清他眼底具体的情绪。只觉得那目光依旧平静,深邃,像结了薄冰的湖面。
我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移开了视线,低下头,装作只是路过,加快了脚步,匆匆离开了湖边。
寒风卷着尘土刮过,我拉高了围巾,挡住冰冷的脸颊。心跳得有些快,不是因为紧张或悸动,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直到走进宿舍楼温暖的灯光里,那阵莫名的心慌才渐渐平息。我靠在门厅的墙壁上,缓了口气。
口袋里手机震动,是严浩翔。
“在哪儿?降温了,给你带了杯热奶茶,红豆的,在你们楼下便利店。”
我看着他发来的消息,又想起刚才湖边那个孤寂的身影,和那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缘的指尖。
心里那点细微的涟漪,很快被奶茶的甜暖许诺覆盖。
我深吸一口气,打字回复:“刚回来,马上下来。”
发送。
然后,我直起身,将围巾又拢了拢,推开玻璃门,朝着便利店明亮的灯光走去。
窗外,初冬的第一片雪花,悄然飘落,无声无息地,融化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