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手机屏幕上自己发出去的那行字,指尖残留着按下发送键时的微凉触感。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里,严浩翔练习rap的节奏隐隐传来,带着一种不服输的生命力,却穿透不了我周身厚重的疲惫。
“嗡——”手机又震。
是丁程鑫。回得很快,带着他特有的、属于哥哥的敏锐:“真没事?声音听着不对。是不是马嘉祺那小子又摆臭脸了?还是跟浩翔闹别扭了?”后面跟了个敲打的表情。
我看着那个敲打马嘉祺脑袋的动画表情,嘴角勉强扯了扯,却笑不出来。我哥总是这样,看似大大咧咧,其实比谁都护短,也比谁都看得清楚一些东西。可他看得再清,也解不开我这团乱麻。
“真没事,哥。就是拍摄累,想静静。”我回复,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
丁程鑫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很久,最后只回过来一句:“行。那你自己待着。晚上想吃啥?哥给你打包带回去,不许不吃。”
眼眶又是一热。我回了个“好”,然后按熄了屏幕。
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是几个其他学院的同学,大概是刚结束社团活动。我迅速起身,低着头,拐进了旁边的安全通道,沿着楼梯慢慢往下走。我不想遇到任何人,不想回答任何关于拍摄、关于论坛、关于马嘉祺的问题。
楼梯间的光线有些暗,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味。严浩翔的练习声越来越清晰,他似乎在反复打磨一段flow,某个咬字和节奏来回调整,带着点焦躁的执着。我停在转角平台,背靠着冰凉的水泥墙,没有继续往下,也没有推开那扇通往他所在楼层的防火门。
就这样听着。那充满力量感和节奏感的声音,此刻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闷闷地传过来,进不了心里。脑子里反复回响的,是马嘉祺最后那句话,和他走进电梯时那片冷白的光晕。
——“他比你看得更清楚。”
清楚什么?
清楚我像个追光的傻瓜,对着永远捂不热的冰山浪费热情?清楚他自己守着一个眼里没有他的人,同样徒劳可笑?还是清楚……在马嘉祺构建的、秩序井然的世界里,我们这些汹涌的情感,不过是需要被冷静审视和处理的“问题”,最好能自行消解,不要打扰他的井井有条?
楼梯下方的练习声停了。短暂的寂静后,是收拾东西的窸窣声,然后脚步声朝着防火门这边走来。
我心脏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快步朝楼上走去,脚步放得很轻。我不能见他,至少现在不能。我还没从昨晚那场近乎剖白的冲击里缓过来,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他眼中那些我过去一直刻意忽略、如今却无处遁形的情意。
防火门被推开的声音在下方响起,接着是严浩翔哼着未完旋律、逐渐远去的脚步声。他走了另一个方向。
我松了口气,脱力般靠在上一层的墙壁上,缓缓蹲下来。安全通道的窗户开了一条缝,秋日下午的风灌进来,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的窒闷。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班级群的消息,艾特了所有人,通知校庆VCR的初剪样片已经出来了,晚上七点在大学生活动中心的小放映厅有一个内部试看会,欢迎主演和感兴趣的同学参加。
下面立刻跟了一串回复,兴奋的,期待的,刷屏得很快。
我看着那条通知,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去吗?以什么心情去?去看所有人如何为我和马嘉祺的“绝配”欢呼?去看那些被镜头美化、实则荒诞无比的“默契”瞬间?
胃里又一阵不舒服。
但我最终还是回复了“收到”。有些东西,躲不掉。更何况,我也想看看,在冰冷的机器记录下,我和他之间,到底呈现出了怎样一幅连我自己都陌生的图景。
傍晚,我没让丁程鑫打包,自己随便在食堂吃了点东西,食不知味。六点五十,我磨蹭着走到活动中心。小放映厅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多是学生会和社团的骨干,还有一些消息灵通、纯粹来看热闹的同学。气氛很热烈,大家交谈着,笑声不断。
我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马嘉祺。他依旧是众星捧月般的中心,几个学生会的干部围着他,似乎在讨论校庆流程的细节。他微微侧耳听着,偶尔点一下头,侧脸在走廊灯光下没什么表情,从容而疏离。仿佛白天在录音棚外那短暂的、近乎残忍的交集从未发生。
我也看到了严浩翔。他站在稍远一点的窗边,正和rap社的两个人说着什么,手里转着一个黑色的打火机,嘴角挂着惯常的、有点拽的笑,眼神却时不时地飘向入口方向。看到我进来,他视线顿了一下,那笑容似乎凝滞了半秒,随即又恢复了自然,对我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很快转回头,继续和同伴说话。但我知道,他眼角的余光肯定还落在我身上。
丁程鑫也来了,和他那几个兄弟一起。他看到我,穿过人群走过来,仔细打量了一下我的脸色,皱了皱眉,最终只是用力揉了揉我的头发,低声说:“哥在呢。”
刘耀文凑过来,笑嘻嘻地:“予予妹妹,今晚就看你和马哥闪耀全场了!”
宋亚轩在一旁捂他嘴:“你小声点!” 张真源则对我温和地笑了笑。
我勉强扯出笑容回应,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又飘向那个被簇拥着的白色身影。他似乎结束了谈话,抬腕看了眼手表,然后抬眼,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全场。有那么一刹那,他的目光似乎掠过了我所在的方向,没有任何停留,平静地滑开,看向了放映厅入口。
“各位,请大家有序入场,影片马上开始。” 负责组织的同学拍了拍手,扬声说道。
人群开始移动。我跟在丁程鑫他们身后,走进昏暗的放映厅。特意选了靠后、靠边的位置坐下。刚坐下,就看到马嘉祺在前排居中、预留的座位落座,身姿挺拔。严浩翔则和他的朋友坐在了另一侧靠后的位置,与我隔了几排。
灯光暗下来,只有前方屏幕幽幽反着光。片头音乐响起,是恢弘又带着历史感的旋律。
影片开始播放。古老的校园建筑,晨曦中的湖光山色,匆匆而过的青春面孔……镜头语言优美流畅。然后,是我和马嘉祺的“相遇”在图书馆拱门下。屏幕上,阳光透过藤蔓缝隙洒下光斑,我们抱着书,擦肩,回头。导演的剪辑和配乐赋予了它一种命定般的浪漫。我看到屏幕上自己微微怔忪的眼神,和他平静回望的侧影,被巧妙地拼接在一起,竟然真的……有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张力。
观众席里传来低低的惊叹和轻笑。
我的脸颊在黑暗中发烫,手心却一片冰凉。只有我知道,那个“怔忪”里有多少是表演,有多少是面对他时真实的紧张无措;而他那个“回望”,也不过是按照导演要求做出的、精准的肢体动作,眼里什么都没有。
镜头一转,是湖边“偶遇”交谈,林荫道“并肩”行走……大量采用远景和背影,氛围营造得极其暧昧。我看到论坛上那些路透照片的来源了,偷拍的角度,加上此刻精心的剪辑,确实足以以假乱真。
最后的高潮,是小礼堂的四手联弹。镜头从高处俯拍,光束笼罩,钢琴的黑白键,我们并肩而坐的剪影,指尖在琴键上起伏跳跃的特写……音乐达到高潮,画面唯美得不像话。最后一个音符落下,镜头缓缓推近,给了一个我们同时微微吐出一口气、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无比和谐的定格。
放映厅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口哨声。
“太配了!我的天!”
“这真的不是偶像剧吗?”
“学长学姐请原地结婚!”
“……”
灯光亮起,导演走到前面,笑容满面地感谢大家的参与,并说成片会在此基础上再做精细调整,校庆当天正式发布。
人群开始喧闹着退场,许多人还沉浸在影片营造的氛围里,兴奋地议论着。我坐在原地,没有动。屏幕已经暗下去,但那唯美的画面却像烙铁一样烫在我的视网膜上。
“拍得不错。”丁程鑫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拍了拍我的肩,语气有点复杂,“就是……太像真的了。”
我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抬眼望去,前排的马嘉祺已经起身,正被几个人围着说话,他脸上带着极淡的、礼节性的微笑,偶尔颔首,应对自如。他似乎完全不受影片影响,那屏幕上的深情与默契,于他而言,只是一项圆满完成的工作。
另一边,严浩翔也站起来了,他没往这边看,正低头快速按着手机,侧脸线条有些紧绷。然后,他收起手机,双手插兜,头也不回地率先走出了放映厅,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口晃动的光影里。
我慢慢地站起身,随着人流往外走。门口拥挤,不知被谁推搡了一下,我踉跄半步,撞到了前面人的后背。
一股熟悉的、冷冽的雪松皂角气息传来。
我猛地抬头,对上马嘉祺回过头来的视线。他似乎也是被人群阻滞,刚刚停下脚步。
距离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垂下的眼睫,和眸子里映出的、放映厅尚未完全熄灭的、细碎的光点。
周围人声嘈杂,但这一刻,仿佛又只剩下我们两人。
他看着我,眼神依旧平静无波,只是在那片深潭般的静默里,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快得让我无法捕捉。他的目光扫过我依旧有些苍白的脸色,和眼下即便用了遮瑕也未能完全盖住的淡淡青影。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很轻微,却比之前任何一次NG时的不耐,都更让我心口发窒。
他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轻微地,侧开了身,让出了半步的空间。是一个疏离而清晰的,划清界限的姿态。
随即,他转过头,不再看我,径直步入了门外更明亮也更喧闹的走廊灯光中,将我和那片令人窒息的热烈讨论,一起留在了身后。
我站在原地,秋夜的风从敞开的门灌进来,吹得我手脚冰凉。
放映厅里的掌声、欢呼、那些“好配”的喧嚣,在这一刻,终于彻底褪去了所有虚幻的糖衣,露出了内里冰冷坚硬的核。
那只是一场戏。
而我,不仅是戏里那个一厢情愿的女主角,也是戏外,那个迟迟不愿醒来的、唯一的观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