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屏幕的冷光,像一层薄薄的冰,覆在马嘉祺的脸上。那道轻微的“咔”声之后,是更深的寂静,只有机器运行的低微嗡鸣。他维持着垂眼的姿势,视线落在自己手上,落在文件夹那道醒目的裂痕上。塑料边角的尖锐断面,在指腹下留下清晰的触感,有点硌人。
他没什么表情,只是非常缓慢地,松开了手指。文件夹“啪”一声轻响,落在控制台光洁的金属台面上,那道裂痕正对着上方,像一道黑色的嘲讽。
然后,他抬眼,再次看向屏幕。
回廊入口的画面里,已经空了。只剩下昏黄的壁灯,照着空无一人的石板路,和那扇紧闭的厚重木门。月光透过彩色玻璃投下的斑斓光斑,依旧在地上无声晃动,仿佛刚才那场近乎对峙的剖白,那汹涌的眼泪,都只是他臆想出来的幻影。
他静静地看了几秒,抬手,关掉了那个监控分格的画面。动作平稳,没有丝毫滞涩。
转身,离开监控室。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逐一亮起,又在他身后逐一熄灭。他的影子被拉长,缩短,再拉长,沉默地贴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校庆筹备群里,导演发来的消息:“今日VCR拍摄全部素材已提交后期,辛苦各位主演和工作人员!尤其感谢马会长和丁予同学最后钢琴部分的精彩呈现,非常完美!”
下面跟着一连串的“辛苦了”、“鼓掌”、“期待成片”。
他的目光在“丁予”两个字上停留了半秒,拇指划过屏幕,关掉。没有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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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几乎是一路跑回宿舍的。
严浩翔最后那句话,和他指尖残留在我眼角的触感,像两颗烧红的炭,烙进了我的脑子里,烫得我灵魂都在颤栗。夜风呼呼地刮过耳边,却吹不散那股几乎要让我窒息的滚烫和混乱。
他说,让我看清楚。
可我什么也看不清了。马嘉祺冰冷的眼神和话语,严浩翔灼热的质问和触碰,论坛上那些喧嚣的“般配”,我自己长达十余年卑微的仰望……所有的一切绞在一起,拧成一股粗糙的麻绳,来回拉扯着我,几乎要将我撕裂。
宿舍里没人,我的三个室友大概都还在外面庆祝拍摄结束,或者参与校庆的其他活动。我反手锁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身体一点点滑坐下去,蜷缩起来。
脸上湿漉漉一片,分不清是刚才在严浩翔面前汹涌而出的泪,还是新淌下来的。我抬起手,用力蹭了蹭眼角,皮肤传来细微的刺痛。可怎么也蹭不掉那种感觉——他指尖的力度,那混合着心疼、愤怒和孤注一掷的滚烫温度。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个不停。我摸出来,屏幕被泪水模糊得有些看不清。勉强擦了擦,是微信消息。
丁程鑫:“予予?听亚轩说你们拍完了?怎么样?没被我那冰山兄弟冻着吧?”后面跟了个龇牙笑的表情。
刘耀文:“予予妹妹!宋亚轩儿说你今天最后弹钢琴帅爆了!可惜我没在场![酷]”
宋亚轩:“[分享链接:百年校庆VCR路透高清图!马会长丁予学妹钢琴合奏,这画面我能磕一百年!] 予予,你看论坛,炸了。”
张真源:“辛苦了,好好休息。”
还有几条是班上同学和社团朋友发来的,大抵都是看到了论坛路透,来调侃或祝贺的。
没有严浩翔的。
也没有……马嘉祺的。
我盯着那个熟悉的、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图案的微信头像——属于马嘉祺的——看了很久。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上周,我小心翼翼地问了他一句关于学生会招新宣讲会的时间,他隔了六个小时,回了一个简洁的时间地点,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我抖着手,点开宋亚轩发来的那个链接。帖子热度极高,已经飘在首页“爆”了。主楼是几张明显是偷拍角度的照片。光线昏暗的礼堂,聚光灯束柔和地笼罩着黑色的三角钢琴,我和马嘉祺并肩坐在琴凳上。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愈发清隽,我的侧影看起来竟也有几分专注沉静。有一张抓拍得极好,是我们同时抬手落下最后一个和弦的瞬间,指尖悬在琴键上方,手臂的线条竟有种莫名的和谐。
下面的评论飞速刷新:
“啊啊啊啊啊这就是传说中的灵魂共鸣吧!截图当壁纸了!”
“学长学姐请问你们结婚的时候可以给全校发喜糖吗?[跪了]”
“绝了绝了,百年校庆VCR秒变偶像剧预告!导演太会选角了!”
“只有我注意到丁予学妹眼睛好像有点红吗?是不是哭过?更带感了怎么回事……”
“楼上,那是灯光效果吧!明明配一脸!坐等正片!”
“……”
配一脸。
灵魂共鸣。
偶像剧。
每一个字眼都像针一样扎进我的眼睛。就在几个小时前,这个男人还冷冰冰地提醒我“别让严浩翔难过”。而现在,所有人都在为我和他编织一个玫瑰色的梦幻泡影。
多么讽刺。
胃里一阵翻搅,恶心得厉害。我退出论坛,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模糊而狼狈的影子。
那一晚,我几乎没怎么合眼。闭上眼,就是马嘉祺冷淡的眉眼,严浩翔灼烫的眼神,还有那架钢琴黑白分明的琴键,在眼前反复交错,奏出一曲荒诞刺耳的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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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周六,但校庆临近,校园里反而比平时更忙碌。VCR拍摄虽然结束,但还有一些补录的零星镜头和后期录音需要配合。
我顶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用粉底勉强盖了盖依旧有些肿胀的眼皮,抱着课本,低头匆匆穿过人群,想去图书馆找个僻静角落呆着。不想遇到任何人,尤其是……
“丁予!”
清亮又带着点磁性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我脊背一僵,脚步顿住。是严浩翔。
他今天穿得很随意,一件宽大的黑色连帽卫衣,破洞牛仔裤,头发看起来也没怎么打理,几缕刘海随意地搭在额前。他三两步追上来,走到我身侧,微微弯腰,偏头看我。
距离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清新的洗衣液味道,混合着一点点……薄荷糖的气息?
“眼睛还肿着?”他开口,声音听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带着点惯有的松散,仿佛昨晚那个在昏暗回廊里将我逼到墙角、字字锥心的人不是他。
我下意识地偏头躲开他的审视,闷闷地“嗯”了一声。
“给你。”他从卫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小铁盒,塞进我手里。是那种进口的薄荷糖,铁盒冰凉。“含着,能舒服点。还有这个,”他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小小的、封装好的冰袋,“路过医务室顺的,敷一下。”
我捏着那盒糖和冰袋,指尖传来他残留的体温,心里那团乱麻仿佛又被搅动了一下,涩得发疼。我该说什么?谢谢?还是质问他昨晚到底什么意思?
他却好像已经完成了任务,直起身,双手插回兜里,目光看向前方熙攘的人群,语气轻松:“去图书馆?一起吧,我也要找点资料。” 顿了顿,他又补充,声音低了些,“放心,不吵你。”
他说“放心”的时候,眼睫垂了垂,侧脸线条在秋日清晨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我最终还是没有拒绝。我们沉默地并肩走着,中间隔着不远不近、足够再塞下一个人的距离。他果然很安静,没有像平时那样说个不停,只是偶尔,当我无意识地抬手去揉太阳穴时,他会瞥过来一眼,很快又移开。
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却让我心慌。它时刻提醒着我,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昨晚之后,我们之间那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被他亲手捅破了,呼呼地灌着冷风。
走到图书馆前的岔路口,我停下脚步:“我……我去社科馆。”
“哦,”他点点头,指了指另一侧,“我去工程馆。” 他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扯出一个惯常的、有点拽的笑容,“走了,大小姐。记得敷眼睛。”
他转身,背影很快汇入前往工程馆的人流,那件宽大的黑色卫衣,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单薄了些。
我站在原地,握着手里微凉的铁盒和冰袋,怔了好一会儿。
就在我准备抬步走向社科馆时,另一条小径上,不疾不徐地走来一个人。
白衣黑裤,身形挺拔,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是马嘉祺。他似乎是刚从行政楼那边过来,要去图书馆主楼。他看到了我,脚步未停,目光平静地掠过我,没有任何停顿,就像看到路边任何一棵树、一盏灯。
擦肩而过的瞬间,我闻到了那股极淡的、冷冽的雪松混合皂角的气息。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捏紧,又骤然松开,带来一阵空虚的钝痛。
他甚至,没有看我手里的冰袋和糖盒一眼。
也没有问一句,我的眼睛为什么肿着。
他径直走过去了。背影清冷,步伐稳健,仿佛昨夜监控室里捏碎文件夹边角的那个人,真的只是我的又一个幻觉。
我僵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图书馆厚重的玻璃门后,才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紧攥着糖盒和冰袋的手指。铁盒的边缘,在手心留下了几个深深的印子。
社科馆里很安静,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木质长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我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摊开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小小的薄荷糖铁盒,冰凉光滑的触感,稍稍拉回一点涣散的思绪。
旁边桌有两个女生在低声聊天,兴奋地刷着手机。
“……真的,论坛上都在说,马会长和那个丁予,是不是真的在一起了啊?VCR路透太有感觉了!”
“不知道诶,不过看起来真的好配。马会长那么冷的人,居然会弹钢琴,还和她合奏……”
“听说昨天拍摄现场,有人看到马会长主动跟丁予说话了!虽然不知道说了什么,但感觉关系不一般!”
“啊?真的吗?不会是表白吧?”
“有可能哦!毕竟都选他们当男女主了,因戏生情嘛……”
她们的窃窃私语,像细密的针,无孔不入地钻进我的耳朵。
主动说话?表白?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感到无边无际的疲惫和荒诞。她们口中的“因戏生情”,于我而言,不过是一场漫长单恋的狼狈终局,和另一场猝不及防的情感海啸。
我将额头抵在冰凉的书页上,闭上了眼睛。
下午,我被导演一个电话叫去了学校的录音棚,补录几句VCR里的旁白和台词。录音棚在活动中心顶层,比较僻静。
我进去的时候,发现马嘉祺已经在里面了。他正戴着耳机,站在麦克风前,试音。录音师在旁边调试着设备。
他念的是一段关于学校历史的独白,声音透过专业的设备传来,低沉,清晰,带着一种独特的、玉石般的质感,比平时说话更多了几分沉稳和穿透力。他微微垂着眼,看着前方的提词器,神情专注,侧脸在专业录音棚柔和的灯光下,线条干净得不可思议。
我站在门口,一时有些踌躇。
录音师看到了我,对我做了个“稍等”的手势。马嘉祺似乎也察觉到了,他念完最后一句,抬起眼,目光越过录音师,落在我身上。
依旧没什么温度,平静无波。他摘下耳机,对我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走到一旁的休息区坐下,拿起自己的水杯,慢条斯理地喝着水,视线落在前方的某个虚空点,仿佛我不存在。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按照录音师的指示,戴上另一副耳机,站到麦克风前。我需要录的台词不多,主要是几个情绪的过渡和几句关键的内心独白。
其中有一句是:“……那时候我并不知道,有些相遇,从一开始就写好了结局。”
很俗套的文艺腔台词。可当我念出来的时候,喉咙却莫名发紧,声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Cut,”录音师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丁予,这句情绪稍微有点过了,收一点,要那种淡淡的遗憾和释然,不是悲伤。我们再来一遍。”
我点点头,调整呼吸,重新开始。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当我再次念到那句“写好了结局”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坐在休息区的马嘉祺,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但当我下意识望过去时,他已经移开了目光,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侧脸沉静,毫无异样。
大概,又是我的幻觉吧。
我的部分很快录完。录音师示意我们可以走了,后期如果有需要再联系我们。
我摘下耳机,整理东西。马嘉祺也站起身,他将水杯放进随身带的背包侧袋,动作一丝不苟。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录音棚。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我们两人的脚步声,轻微地回荡。
他走在我前面半步。快到电梯口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传来,在空旷的走廊里带着一点回音:
“论坛上的帖子,不必在意。”
我猛地抬头,看向他的背影。
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按了下行的电梯按钮。“热度过了,自然就散了。”
电梯“叮”一声到达,金属门缓缓打开。
他迈步走了进去,然后转过身,面对着电梯外依旧愣怔的我。电梯里的灯光自上而下,将他笼罩在一片冷白的光晕里,他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至于严浩翔,”他顿了顿,电梯门开始缓缓合拢,他的声音透过逐渐变窄的门缝传来,平淡得近乎残忍,“他比你看得更清楚。”
电梯门彻底关闭,金属表面映出我苍白失神的脸。
走廊重归寂静。
我站在原地,四肢冰凉。
他叫我别在意论坛。可他知不知道,我在意的从来不是论坛?
他说,严浩翔比我看得更清楚。
清楚什么?清楚我这么多年可笑的执迷?清楚他自己毫无希望的守候?还是清楚……马嘉祺你,其实什么都知道,只是吝啬于给予任何回应,甚至不愿意稍微掩饰一下你的冷漠和……残忍?
原来,在他眼里,我不仅是个麻烦,还是个……看不清楚自己、也看不清楚别人的傻瓜。
我慢慢地、沿着走廊往回走,脚步有些虚浮。路过安全通道的楼梯间时,隐约听到下面几层传来有节奏的、带着力量感的脚步声,和着极有韵律的、压低的哼唱声。是严浩翔的声音,他在练习rap。
那声音充满了生命力,带着一种不服输的冲劲,透过冰冷的混凝土结构隐约传来,却奇异地,没有让我感到温暖。
只觉得,更累了。
我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缓缓蹲了下来,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我拿出来看,是丁程鑫。
“予予,晚上一起吃饭?哥请你吃大餐,慰劳一下我们的大明星女主角!叫上马嘉祺和浩翔那俩小子?”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然后,我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复:
“哥,我有点累,想自己待会儿。你们吃吧,不用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