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27号观察日志

“一杯美式，加冰，谢谢。”

林星眠头也没抬，手指在数位板上飞速滑动。屏幕上的线条逐渐勾勒出一间阴暗的地下室，铁架上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光影处理得极其刁钻，营造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是她新连载的悬疑漫画《囚徒》的开篇场景。虽然编辑总说她更适合画少女漫，但林星眠骨子里对这种扭曲、阴暗的故事有着近乎本能的偏爱。

沈叙白端着托盘走近时，目光自然地落在了她的屏幕上。

那并不是什么温馨的画面。画面中央，一只苍白的手正从阴影中伸出，指尖沾着些许暗红色的痕迹，正试图抓住一缕微弱的光。

“您的咖啡。”

他将杯子轻轻放在桌角，杯垫的边缘精准地对齐了桌面的木纹。这个动作本该悄无声息，但他故意让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

林星眠果然被惊动了。她猛地抬头，眼神里还带着未散尽的阴郁和专注，像是一头被打扰了进食的野兽。

沈叙白恰到好处地露出歉意的微笑：“抱歉，打扰到您了。”

“没事。”林星眠眼里的戾气瞬间褪去，又变回了那副有些迷糊的样子。她揉了揉酸痛的脖子，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让她打了个激灵，脑子清醒了不少。

“您画的……很有意思。”沈叙白并没有立刻离开，他的视线落在她的速写本上。那是她用来打草稿的本子，上面除了刚才的分镜，还有一些随手涂鸦。

其中一张，画的是咖啡店的一角。但视角很奇怪，是从天花板的吊灯往下俯视的，所有的客人都变成了一个个扭曲的黑点，只有吧台后的侍者——也就是他——被刻意拉长了影子，那影子像黑色的潮水，正漫过地板。

林星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想合上本子。这是她的怪癖，喜欢用扭曲的视角观察世界，但这在别人看来可能会觉得有些……病态。

“只是随便画画。”她含糊道。

“构图很特别。”沈叙白的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任何异样，“像是某种……上帝视角的审判。”

林星眠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他。沈叙白站在逆光处，脸上的表情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很快又沉寂下去，只剩下职业性的礼貌。

“你也懂画画？”她有些意外。这种构图意图，一般人只会觉得奇怪，很少有人能一眼看穿她想表达的那种“监视感”和“掌控感”。

“略懂一点。”沈叙白微微欠身，“以前学过一段时间素描。”

其实是谎言。他对绘画一窍不通。但他对人的心理、对“控制”和“被控制”的关系，有着天生的敏锐直觉。林星眠的画，与其说是艺术创作，不如说是她潜意识的投射。

她在画一种被束缚的恐惧。

这个发现，让沈叙白的心脏微微加速跳动。他喜欢恐惧，喜欢看人们在恐惧中挣扎的样子。而眼前这个女孩，她不仅拥有敏锐的观察力，她的内心似乎也藏着一个黑暗的角落。

完美的观察对象。

“是吗？”林星眠来了兴趣，职业病发作，“那你觉得这个光影……”

“小沈！过来帮忙！”

吧台那边传来店长的呼喊。沈叙白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回完美的服务生模式，他对着林星眠歉意地笑了笑：“抱歉，失陪了。”

转身的瞬间，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变得冰冷而专注。

回到员工休息室，沈叙白反锁了门。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完美的笑容，完美的仪态，完美的伪装。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镜面，仿佛在抚摸镜中人的脸颊。

“第27号……”他低声喃喃，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她看到了呢。”

她看到了他极力隐藏的那部分——那个渴望掌控一切、渴望将美好事物染上自己颜色的怪物。

虽然只是无意识的，在画作中流露出的直觉，但这就足够了。

足够让他对她产生浓厚的兴趣。

他从储物柜里拿出那个黑色的硬皮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在【第27号客人】的记录下补充道：

【观察日志 Day 1】

时间：15:47

行为：绘制阴暗风格漫画，构图具有强烈掌控欲和监视意味。

反应：对“审判”一词有轻微触动。

结论：敏感度极高，潜意识存在压抑倾向，适合长期观察。

合上本子，沈叙白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那是一枚很旧的硬币，边缘已经磨损。

他将硬币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

正面，是正常的国王头像。反面，是他自己用刻刀一点点刻上去的、扭曲的荆棘图案。

“正面，就让她再多来几次。”他自言自语，摊开手掌。

硬币静静地躺在他掌心，朝上的，是那面刻着荆棘的图案。

沈叙白轻笑出声，指尖摩挲着那粗糙的刻痕。

“看来，是命运呢。”

林星眠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贴上了“长期观察”的标签。她正对着屏幕发愁。

刚才那个侍者的话，莫名其妙地在她脑子里打转。

“上帝视角的审判……”

她看着自己画的那个阴暗的地下室，突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这种直接的恐怖，似乎少了点什么。

她拿起橡皮擦，擦掉了那只苍白的手，转而用极细的笔触，在阴影处勾勒出了一双眼睛。

一双隐藏在黑暗里，正静静注视着一切，带着一丝玩味和疯狂的眼睛。

画完，她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总觉得有点眼熟，却又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

“算了，不想了。”

她甩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脑海，继续投入创作。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咖啡店的客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暖黄色的灯光显得更加温馨。

沈叙白穿梭在桌椅之间，笑容依旧完美，动作依旧优雅。只是每一次经过林星眠的桌子时，他的脚步都会微不可察地放慢半拍，目光掠过她的屏幕，将她的每一次皱眉、每一次咬笔帽的动作，都深深印在脑海里。

他在收集数据。

收集关于她的每一个细节，每一种习惯，每一种情绪波动。#

就像蜘蛛在编织一张网，耐心地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而林星眠，对此一无所知。她只觉得这家咖啡店的咖啡味道不错，环境也安静，很适合赶稿。

至于那个长得很好看的侍者？

嗯，服务态度挺好的，就是话有点密。

她这么想着，在便签纸上随手记下：下次来，记得带降噪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