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眠觉得自己快要被截稿日逼疯了。
电脑屏幕上的分镜格依旧空白,像一张张嘲笑她灵感枯竭的嘴。她烦躁地抓了抓那头因为三天没出门而乱糟糟的长发,决定不能再这样对着墙壁发呆。虽然身为一个靠画少女漫画为生的宅女,她信奉“能不出门绝不出门”的教条,但有时候,环境的刺激是必要的。
“去个有人的地方吧,哪怕只是听点噪音也好。”
下午三点,她背着塞满速写本和数位板的双肩包,推开了那家名叫“月见”的咖啡店的门。风铃清脆作响,一股混合着咖啡焦香和甜腻奶油的空气扑面而来。店里人不多,装潢是那种时下流行的治愈系原木风,暖黄色的灯光洒在每一张桌子上。
“欢迎光临,主人大人~”
一个清朗温润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职业笑意,既不谄媚也不疏离。
林星眠下意识抬头,撞进了一双含笑的眼眸里。
眼前的男人穿着标准的黑白侍者制服,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黑色领结一丝不苟。他很高,身形挺拔,黑色的碎发垂在额前,皮肤是那种不见天日的冷白。最要命的是那张脸,五官精致得像是从漫画里走出来的执事角色,嘴角上扬的弧度仿佛经过精密计算,完美得令人心惊。
沈叙白。
她瞥了一眼他胸前的名牌,心里默默记下。这长相,确实很适合画进漫画里当个背景板帅哥。
“一位吗?”沈叙白微微欠身,动作优雅流畅,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仿佛只是例行公事的扫描。但他眼角的余光,已经将眼前这个女孩尽收眼底:略显宽松的卫衣,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有些凌乱,但眼睛很亮,带着一种因为长时间专注而产生的恍惚感,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是个漫画家,或者设计师。他在心里迅速下了判断。这类客人通常喜欢安静,点单犹豫,且对座位有要求。
“嗯,一个人。”林星眠点点头,目光在店里逡巡,最后落在了最角落靠窗的位置。那里光线好,而且旁边有个书架,能挡住大部分视线,是她理想的“隐身”之地。
沈叙白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他引着她往那个位置走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节奏均匀。
“这是我们的菜单,决定好了可以按桌上的铃。”他替她拉开椅子,动作轻柔得几乎没有声音。
“谢谢。”林星眠把背包卸下来,随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动作幅度有些大,背包的拉链没拉严,里面的速写本滑出了一角。
那是一本看起来很旧的本子,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损,上面用白色颜料画着一个抽象的、扭曲的星星图案,看起来和少女漫画家常见的粉色系风格截然不同。
沈叙白的目光在那个图案上停留了半秒。那不像是一颗单纯的星星,倒像是一颗被某种力量强行扭曲、试图挣脱束缚的星体。有点……意思。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微笑着后退半步,准备离开。
“那个——”林星眠突然叫住他。
沈叙白停下脚步,转身,依旧是完美的45度侧身,笑容无懈可击:“主人大人还有什么吩咐吗?”
林星眠指了指他胸前:“你的领结,歪了大概两毫米。”
沈叙白脸上的笑容凝固了零点一秒。
他下意识抬手摸向领结,指尖触碰到丝滑的布料。他每天出门前都会对着镜子调整无数次,确保绝对对称。不可能歪。
但他低头看去,领结确实如她所说,稍微偏了一点点。极其细微,如果不是刻意盯着看,根本不可能发现。
“抱歉,失礼了。”沈叙白面不改色地调整好领结,重新看向林星眠时,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却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这个女孩,观察力惊人。或者说,她对“对称”和“细节”有着近乎偏执的敏感。
“没关系,职业病。”林星眠似乎没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有多冒犯,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她已经埋头开始在背包里翻找数位板,语气随意,“画画的人,对线条比较敏感。”
沈叙白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原来如此。那么,祝您创作愉快。”
他转身离开,步伐依旧优雅,但脑海中已经浮现出刚才那个画面:她指着他的领结,眼神清澈,没有任何讨好或害羞,只有纯粹的对“错误”的指正。
真有趣。
回到吧台后,沈叙白拿起抹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杯子。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角落里的那个身影上。
林星眠已经摊开了速写本,咬着笔帽,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什么。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快速移动,偶尔停下来,抬起头环顾四周,眼神锐利得像只正在寻找猎物的小兽。
她不是在画那些甜腻的恋爱场景。沈叙白几乎可以肯定。
大多数来这里的女性客人,看他时眼神都带着迷恋或羞涩,她们点单时声音会放软,会偷偷拍照。但这个林星眠,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静物,一个可以用来练习人体结构的模特。
她对他这个人,毫无兴趣。
这个认知,让沈叙白心底某种阴暗的、被压抑的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他放下杯子,从柜台下拿出一个黑色的硬皮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客人的信息:喜好、习惯、弱点。他在最新的一页写下:
【第27号客人(暂定)】
特征:漫画家,观察力极强,对细节偏执,缺乏防备心。
备注:领结事件。
写完,他合上本子,指尖轻轻敲击着封面。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身后的墙壁上。那影子扭曲着,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正贪婪地注视着远处的那个女孩。
林星眠对此一无所知。她正沉浸在创作的世界里,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画出了一道道凌厉的线条。
她画的是咖啡店的场景,但在画面的角落里,她下意识地勾勒出了一个模糊的身影——一个穿着侍者制服的男人,背对着光,笑容完美,但脚下的影子却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缠绕住了整个咖啡店。
她只是觉得这个构图很有张力,很适合用来表现某种压抑的氛围。##
她不知道,就在这一刻,她已经成为了别人的观察对象。
而观察她的那双眼睛,正闪烁着危险而兴奋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