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03年六月初四,汴州城外,十五万宣武军列阵待发。
朱温站在点将台上,甲胄在身,腰悬长剑,望着台下那黑压压的人马,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刚投了黄巢,跟着那帮泥腿子到处流窜,吃一顿没一顿,今天不知道明天在哪儿。后来降了唐,当了宣武节度使,手里只有汴州一座城,四面全是敌人。
二十年过去,他终于要登上那个位置了。
“出发!”他拔出剑,往前一指,“平卢!”
十五万人,浩浩荡荡,往东而去。
六月初九,青州城下。
平卢节度使王师范站在城楼上,看着那漫天的旌旗,手在发抖。
他只有五万人,守一座城。朱温有十五万人,而且是一路打过来的虎狼之师。
守?还是不守?
他想起前几天收到的消息——魏博统一河北了,罗弘信拥兵四十万。那时候他还想着,也许魏博会南下,也许朱温会被牵制,也许他还有机会。
可现在,魏博没动,朱温先来了。
“节帅,”旁边的押衙低声道,“打还是降,您得拿个主意。”
王师范沉默了很久。
“开城。”他哑着嗓子道,“降。”
六月初九,平卢归附宣武。
消息传出去,中原震动。
七月十二,泰沂节度使朱瑾宣布归附宣武。
八月二十四,荆襄节度使赵匡凝宣布归附宣武。
一镇接一镇,一州接一州,像雪崩一样,挡都挡不住。
那些小藩镇都看明白了——朱温这是要抢在魏博南下之前,先把中原捏成一个拳头。这时候不降,等他的大军压境,连降的机会都没有了。
公元904年一月初五,朱温的大军开进洛阳。
洛阳城里,大唐的天子李晔,已经三天没睡着了。
他坐在龙椅上,看着那个跪在殿下的信使,脸色苍白得像个死人。
“朱温……要朕封他做什么?”
信使低着头,不敢看他。
“回陛下,朱温要陛下改宣武军为东平国,封他为东平王,加九锡,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李晔的手在发抖。
九锡,那是权臣篡位前的最后一步。王莽受过,曹操受过,司马昭受过。受了九锡,下一步就是禅让。
他想说不。
可他不敢。
长安还在李茂贞手里,他这个天子,不过是在朱温的刀尖上讨生活。朱温让他东,他不敢西。朱温让他跪,他不敢站。
“准。”他闭上眼睛,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都准。”
公元904年一月十六,东平国建立。
朱温在洛阳城外筑坛,受封东平王,加九锡。那一天,洛阳城里的老百姓都看见了,那坛筑得比天子的祭坛还高,那旗子上写的不是“唐”,是“东平”。
消息传到魏州的时候,已经是正月二十了。
罗弘信正在牙城里看新兵操练。四十万人,真正能打的还是那几万老牙军。剩下的,都得从头练起。练好了是兵,练不好就是累赘。
信使跪在地上,把洛阳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节堂里一片寂静。
韩延绍、张约、还有几个新提拔起来的将领,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朱温建国了。东平国。九锡。下一步,就是皇帝了吧?
罗弘信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看着那片标着“东平”的区域。
从汴州到洛阳,从平卢到荆襄,朱温的地盘,已经连成一片了。比他魏博的二十九州,只大不小。
“使相,”韩延绍忍不住道,“朱温这是要篡位啊!咱们怎么办?”
罗弘信没回头。
“不怎么办。”
“不怎么办?”韩延绍愣了,“他就这么把大唐的天子踩在脚下,咱们不管?”
罗弘信转过身,看着他。
“管?怎么管?打过去?咱们的兵练好了吗?粮草凑齐了吗?后方稳了吗?”
韩延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罗弘信的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朱温建国,是他的事。咱们的事,是练兵,是种粮,是把河北这二十九州牢牢捏在手里。等咱们捏稳了,再说别的。”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传令下去,从今天起,魏博镇更名为冀燕都尉节度使。辖河北二十九州,统兵四十万。”
众人愣了一下,然后齐齐跪了下去。
“恭喜使相!”
罗弘信摆了摆手。
“不是使相了。”他说,“是都尉。”
二
消息传出去,天下又是一阵震动。
冀燕都尉节度使——这个名字,是大唐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不是藩镇,不是王国,是一个新的名号。
河北道上的人,开始私下里议论。
有人说,这是罗弘信在等。等朱温篡位,等大唐彻底完了,他就该称帝了。
有人说,罗弘信比朱温聪明。朱温急着建国,急着当皇帝,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罗弘信不急,他慢慢来,把根基扎稳了再说。
也有人说,什么冀燕都尉,不就是新河北吗?田承嗣当年心心念念的新河北,现在终于成了。
老百姓不管这些。
他们只知道,这些年河北道上不打仗了。以前隔三差五就有人来抢粮,来抓丁,来杀人。现在没了,那些穿黑甲的兵,只打别人,不打自己人。
魏州城里,开始有人唱起歌谣来。
那歌谣不知是谁编的,也不知是怎么传开的,反正有一天,街上的小孩子就在唱了:
“长安已暗,邺都更盛。长安天子,邺都明君。”
罗弘信听到这歌谣的时候,正在街上走。
他喜欢微服出门,不带亲兵,就一个人在城里转。看看市井,看看百姓,看看那些从他手里讨生活的人。
一个小孩子从他身边跑过,嘴里唱着:“长安天子,邺都明君——”
罗弘信伸手拦住他。
“小孩,你这唱的什么?”
小孩子抬头看他,不怕生,笑嘻嘻道:“长安已暗,邺都更盛!长安天子,邺都明君!”
“谁教你的?”
“没人教,大家都这么唱!”小孩子挣开他的手,跑远了。
罗弘信站在那里,看着那孩子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韩延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站在他身边,低声道:“使相——不,都尉,这歌谣……”
“我知道。”罗弘信道,“不是咱们的人传的。”
“那……”
“是老百姓自己传的。”罗弘信慢慢道,“他们想要一个明君,想要一个不打仗的地方。谁给他们,他们就认谁。”
韩延绍不敢接话。
罗弘信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韩延绍。”
“在。”
“你说,我是明君吗?”
韩延绍愣住了。
“都尉自然是明君。这些年,河北不打仗了,老百姓能种地了,孩子能活下来了。这不就是明君吗?”
罗弘信没说话。
他继续往前走,走进牙城,走进节堂,走到那张舆图前。
舆图上,河北二十九州,清清楚楚。南边,是东平国的地盘。西边,是河东李克用。东边是大海,北边是契丹。
他站在那图前,看了很久。
“韩延绍。”
“在。”
“派人去洛阳。”他说,“看看那个天子,还活着没有。”
韩延绍愣了愣,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节堂里只剩下罗弘信一个人。
他站在那图前,看着那个标着“洛阳”的小点,忽然想起当年在牙军里当小校的日子。
那时候他跟着田承嗣打仗,只知道杀人,不知道为什么要杀。后来田承嗣死了,牙军乱了,节度使换了一个又一个,今天你杀我,明天我杀你。
他一直活下来了。
活到五十多岁,活到有了二十九州,活到成了那个被老百姓叫做“明君”的人。
可他知道,这不是终点。
朱温在东边虎视眈眈,李克用在西边磨刀霍霍,契丹人在北边蠢蠢欲动。
还有那个洛阳城里的天子,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撑不住了,大唐就完了。
大唐完了,就该轮到他和朱温了。
他忽然想起田承嗣临死前说过的一句话。
那时候他守在田承嗣床边,田承嗣拉着他的手,说:“弘信啊,咱们河北人,打了几十年,打来打去,也不知道打什么。你记住,能不打,就不打。可要是非打不可,就得打赢。”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三
公元904年二月,洛阳。
大唐天子李晔,已经快疯了。
他被朱温关在洛阳城里,出不去,逃不掉。每天有人来监视他,每天有人来告诉他外面的消息——哪个藩镇又降了,哪个将军又死了,哪个地方又归了东平国。
他想反抗。
可他没有兵。
他想逃。
可他没有路。
他只能坐在那张龙椅上,等着那一天。
那一天,朱温会走进来,让他写禅让诏书。然后他就不是天子了,就是亡国之君了。
二月初九,朱温果然来了。
他穿着王服,戴着九旒冕,大摇大摆走进宫里,走到李晔面前,也不行礼,就那么站着。
“陛下,”他说,“该写诏书了。”
李晔看着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朱温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意味。
“陛下放心,臣不会杀你。写完了诏书,你还是大唐的天子,不过是逊位的天子。臣会给你找个好地方,让你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
李晔闭上眼睛。
他想起当年登基的时候,百官朝贺,万民欢呼。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能中兴大唐,能重现贞观、开元。
现在想想,像个笑话。
“拿纸笔来。”他哑着嗓子道。
二月初九,大唐天子李晔下诏,禅位于东平王朱温。
朱温三让三辞,最后在洛阳城外登基,国号大梁,改元开平。
大唐,亡了。
消息传到魏州的时候,已经是二月十五了。
罗弘信站在节堂里,听信使把话说完,沉默了很久。
节堂里坐满了人。韩延绍、张约、刘仁恭、王镕、卢彦威——河北二十九州,所有能来的都来了。
没有人说话。
大唐亡了。那个立国近三百年的王朝,那个曾经让万国来朝的帝国,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没了。
罗弘信缓缓开口。
“都听到了?”
众人点头。
“大唐亡了,大梁立了。从今天起,这天下,没有天子了。”
他顿了顿,看着这些人。
“可咱们河北,还有二十九州。还有四十万兵。还有……新长安。”
刘仁恭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罗都尉,咱们什么时候南下?”
众人齐齐看向罗弘信。
罗弘信沉默了一会儿。
“不急。”他说,“大梁刚立,人心未附。朱温忙着收拾残局,顾不上咱们。咱们正好趁这时候,把兵练好,把粮囤足,把后方稳住。”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等时机到了,自然会南下。”
众人对视一眼,齐齐跪了下去。
“都尉英明!”
公元904年二月十六,魏州城里,有人开始传唱新的歌谣。
“长安已暗,邺都更盛。长安天子,邺都明君。”
那歌谣越传越远,越传越广。从魏州传到贝州,从贝州传到相州,从相州传到幽州,从幽州传到整个河北。
传到洛阳的时候,朱温正在宫里喝酒。
他听到这歌谣,手里的酒杯停住了。
“邺都明君?”他喃喃道,“罗弘信……”
旁边的人不敢说话。
朱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把酒杯放下,“传令下去,加紧练兵。等河北那边动了,咱们就迎上去。”
“是!”
朱温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的天空。
那里,有一个人,正坐在邺都的节堂里,等着那一天。
他知道,那一天迟早会来。
只是不知道,来的时候,是他赢,还是罗弘信赢。
公元904年春,天下三分。
大梁据中原,冀燕据河北,河东据山西。三足鼎立,谁也不敢先动。
魏州城里,罗弘信每天早起,看操,议事,看舆图。
老百姓们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唱着那首歌谣,过着不打仗的日子。
可他们都知道,这日子不会太久。
南边那个叫朱温的人,不会让他们一直这么过下去。
总有一天,战争会再来。
只是那时候,来的是谁,赢的是谁,就不知道了。
罗弘信站在城楼上,望着南方的天空。
夕阳正在落下,把整个邺都染成一片橘红色。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牙军里当小校的时候,跟着田承嗣打仗,打完一仗,死一堆人,活下来的继续打。
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身后是二十九州,是四十万兵,是那个被老百姓叫做“新长安”的地方。
他忽然想,田承嗣如果还活着,会怎么看他?
那个一辈子想建新河北的人,看到现在这个样子,会满意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路还很长。
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