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05年正月初六,魏州城下了一场大雪。
罗弘信是在这场雪里走的。
那天早上,他还起来看了操。四万新兵在校场上列队,雪落在他们的甲胄上,一片一片的白。他站在角楼上看了很久,韩延绍在旁边劝他回去歇着,他不肯。
“再看一会儿。”他说,“这些兵,练了一年多了,总算有点样子了。”
中午的时候,他开始咳嗽。
咳得很厉害,咳得直不起腰来。亲兵们把他扶回屋里,请了大夫来瞧。大夫瞧了半天,脸色很难看,只说了一句话:“都尉,您得静养。”
罗弘信看着他,忽然笑了。
“静养?”他说,“我这个位置,能静养吗?”
晚上,他把罗绍威叫到床边。
罗绍威跪在那里,看着父亲那张消瘦的脸,眼眶发红,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别哭。”罗弘信道,“哭什么?人都有这一天。”
他顿了顿,喘了几口气,又道:“河北二十九州,四十万兵,我交给你了。你记住,能不打就不打,可要是非打不可,就得打赢。”
罗绍威重重磕了个头。
“父亲放心,儿子记住了。”
罗弘信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看着窗外。
窗外,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绍威,”他忽然道,“你说,这雪,明年还下吗?”
罗绍威愣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罗弘信也没有等他回答。
他就那么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雪,慢慢闭上了眼睛。
正月初六子时,冀燕都尉节度使罗弘信,病逝于魏州牙城,享年五十四岁。
消息传出去,河北二十九州,家家户户门口挂起了白幡。
那些唱了一年多的歌谣,没有人再唱了。
二
罗绍威来不及哀悼。
他爹死的第三天,河东的信使就到了。
李克用起兵了。
十五万河东军,从太原出发,兵分三路,直扑河北。一路走井陉,打恒州;一路走滏口,打磁州;一路走太行陉,打泽州。
信使跪在地上,把战报念完,节堂里一片死寂。
罗绍威坐在那张他爹坐了几十年的椅子上,脸色苍白,可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都尉,”韩延绍上前一步,“河东这是趁着大丧,想一口吞了咱们。末将愿领兵出征,让他们有来无回!”
张约也上前:“末将也愿往!”
罗绍威抬起手,止住他们。
“李克用不是傻子。”他说,“他敢来,就是算准了咱们这时候人心不稳,打不了硬仗。”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可他要打,咱们就打。”
“传令下去,点兵十五万。韩延绍领五万,守恒州,挡井陉这一路。张约领五万,守磁州,挡滏口这一路。我亲领五万,守泽州,挡太行陉这一路。”
众人齐齐跪下。
“都尉英明!”
正月二十,罗绍威率军出发。
这是他第一次独自领兵。以前打仗,他爹总是在前面,他跟在后面学。现在他爹不在了,他得自己走了。
临行前,他去了一趟他爹的灵堂。
灵堂里很冷,香烛的烟袅袅上升,在空气中飘散。他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
“父亲,”他哑着嗓子道,“儿子去打仗了。打赢了,就回来给您守孝。打输了,就去地下陪您。”
说完,他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三
二月初三,泽州城外。
罗绍威的五万人,和李克用的五万人,在这片平原上对峙了三天了。
李克用没急着打。
他知道罗绍威年轻,没打过什么大仗。他等着,等这个年轻人沉不住气,主动出击,然后一举击溃他。
可罗绍威比他想的沉得住气。
三天了,魏博军就那么列着阵,一动不动。每天辰时起来操练,午时吃饭,申时再操练,晚上早早睡觉,跟在他爹眼皮子底下一样。
李克用有些沉不住气了。
“传令,”他对身边的将领道,“明日一早,全军出击。我倒要看看,这个罗家小子,有几分他爹的本事。”
二月初四,河东军动了。
五万人,排成五个方阵,一步一步向魏博军压过来。战鼓声隆隆,震得人心发颤。
罗绍威站在阵中,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河东军,手心全是汗。
他想起他爹说过的话。
“打仗的时候,不能怕。一怕,就输了。可也不能不怕。不怕,就容易冒进,容易死。”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传令,”他道,“稳住阵脚,等他们靠近了再打。”
河东军越来越近。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
“放箭!”
魏博军的弓箭手开始放箭,箭矢如蝗虫般飞向河东军。河东军前排的刀盾兵举起盾牌,箭矢射在盾牌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河东军没有停。
他们继续往前走,踩着同伴的尸体,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两百步。
一百步。
“杀!”
两军撞在一起。
那一瞬间,罗绍威的耳朵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有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嗡嗡作响。
他拔出刀,带着亲兵冲了上去。
刀砍在人的身上,那种震感从刀柄传到手腕,再传到胳膊,震得他手臂发麻。他砍了一个,又一个,再一个,不知道砍了多少,只知道面前的人越来越少,脚下的尸体越来越多。
不知道打了多久,忽然有人喊道:“李克用中箭了!李克用中箭了!”
罗绍威一愣,抬头看去。
只见河东军中军大纛下,一阵骚乱。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挤成一团。
“杀!”他吼道,“李克用死了!杀!”
魏博军士气大振,拼了命地往前冲。河东军开始乱,开始退,开始跑。
李克用被亲兵架着,拼命往后撤。他的肩膀上插着一支箭,血流了一身,脸色苍白得吓人。
“撤!”他吼道,“快撤!”
可来不及了。
魏博军已经冲破了他们的阵型,把他们分割成一块一块,围起来打。五万人,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
李克用跑了三十里,才甩掉追兵。
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他带来的五万人,跟在他身边的,不到一万。
他忽然眼前一黑,从马上栽了下去。
三月初九,汾城。
李克用死了。
那一箭,本来不致命。可他年纪大了,又有旧伤,加上一路奔波,伤口感染,拖了一个月,终究没拖过去。
临死前,他把儿子李存勖叫到床边。
“存勖,”他哑着嗓子道,“爹不行了。河东这摊子,交给你了。”
李存勖跪在那里,泪流满面。
“爹放心,儿子一定替您报仇。”
李克用摇了摇头。
“报什么仇?”他说,“罗绍威那小子,比他爹还能打。你打不过他的。”
他喘了几口气,又道:“打不过,就降。能活着就行。河东的兵,不能全死在我手里。”
李存勖愣住了。
“爹……”
“听爹的话。”李克用握着他的手,“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三月初九夜,晋王李克用,病逝于汾城,年五十三。
四
李存勖没有降。
他收拢残兵,又招兵买马,硬是凑出了八万人。从三月打到六月,从六月打到九月,跟罗绍威打了大大小小二十几仗。
可每一仗,他都输。
不是他不行,是罗绍威太稳了。
那个只比他大几岁的年轻人,打起仗来,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急不躁,稳扎稳打,一步一步往前推。你设埋伏,他不钻。你诱敌,他不追。你骂阵,他不理。就那么慢慢推,慢慢磨,磨得你一点脾气都没有。
到了十月,李存勖终于撑不住了。
他的八万人,打得只剩下三万。地盘丢了三分之二,粮草也快没了。再打下去,河东就没了。
他想起他爹临死前的话。
“打不过,就降。能活着就行。”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派人去魏州,”他哑着嗓子道,“跟罗绍威说,我降。”
公元906年正月初五,李存勖带着河东剩下的三州之地,到魏州觐见罗绍威。
那一天,魏州城外,旌旗招展,鼓乐齐鸣。
罗绍威亲自出城迎接。他穿着素服——他爹的孝还没守完——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个从远处骑马走来的年轻人。
李存勖在他面前勒住马,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河东李存勖,拜见都尉。”
罗绍威上前一步,把他扶起来。
“李将军,”他说,“你打得好。”
李存勖愣住了。
“打了将近一年,我输了二十几仗,哪里好了?”
罗绍威摇了摇头。
“你输了仗,可你没输人。”他说,“我十五万人打你八万人,打了十个月,才把你打下来。这样的对手,我敬重。”
他顿了顿,道:“从今天起,你是冀燕的前军都尉。河东的兵,还是你带。我信你。”
李存勖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罗绍威那双眼睛,忽然想起他爹说过的话。
“罗家父子,都不是一般人。”
现在他信了。
五
公元906年三月初九,邺都。
这一天,是罗弘信去世一周年的日子。也是罗绍威登基的日子。
城外的校场上,筑起了一座高坛。坛高三丈,分三层,每层都有台阶。坛上设着香案,案上供着天地的牌位。
罗绍威穿着衮服,戴着十二旒冕,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坛下,黑压压跪满了人。韩延绍、张约、刘仁恭、王镕、卢彦威、李存勖——河北河东四十五州的节度使、将军、官员,全都跪在那里。
罗绍威走到坛顶,面向南方,焚香,祭天,读祝文。
祝文很长,读了好久。他读着读着,忽然想起他爹。
一年前,他爹就死在那间屋子里,死前还看着窗外的雪。
现在,他要当皇帝了。
祝文读完了。他把最后一柱香插进香炉,转过身来。
坛下,所有人一齐高呼。
“陛下万岁!大魏万岁!”
那声音,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过来,涌到他脚下,涌到他心里。
罗绍威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酸。
他想起他爹临终前的话。
“能不打就不打,可要是非打不可,就得打赢。”
他打赢了。
可还有下一仗。
南边,还有一个叫朱温的人,也在等着他。
三月初九,大魏立国。
国号魏,都邺都,改元建平。罗绍威即皇帝位,大赦天下。
消息传出去,天下震动。
南边的朱温,听到这个消息,沉默了很久。
“四十五州,”他喃喃道,“比我少十四州。可他那四十五州,连成一片,铁板一块。我这边七十九州,东一块西一块,中间还隔着山、隔着河……”
旁边的人不敢说话。
朱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以前是群雄割据,现在变成咱俩对打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的天空。
“传令下去,加紧练兵。等那边缓过劲来,就该来了。”
公元906年三月,北方局势,终于明朗。
大魏据河北、河东,共计四十五州,定都邺都。大梁据中原、河中、关中,共计七十九州,定都洛阳。
双雄并立,隔河相望。
而南边,还有大大小小的藩镇,各自为政,各不相属。
乱世,终究是来了。
可对这个乱世里的人而言,这已经是最好的一段日子了。
北边不打仗了。南边暂时也不打。能喘口气,就喘口气。能多活一天,就多活一天。
邺都城里,有人开始唱新的歌谣。
那歌谣不知是谁编的,也不知是怎么传开的,反正有一天,街上的小孩子就在唱了:
“邺都天子,洛阳王。一个在北,一个在南。什么时候打起来,什么时候天下安。”
罗绍威听到这歌谣的时候,正在宫里批奏章。
他放下笔,听着那远远传来的童声,沉默了很久。
旁边的大监轻声道:“陛下,要不要让人去管管?”
罗绍威摇了摇头。
“管什么?他们唱的是实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南方的天空。
那里,洛阳城的方向,有一个人,跟他一样,也在看着北边。
“朱温,”他喃喃道,“你等着。等我准备好了,就去找你。”
窗外,春风吹过,树上的新叶哗啦啦地响。
那是公元906年的春天。
大魏建国后的第一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