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尘的侧殿，自此多了两个“住户”。

给两只尚未睁眼的小狐狸喂第一口灵兽奶时，忘尘差点把奶碗打翻。他僵着手，捏着特制的小玉匙，试图把奶滴进那两张翕动的小嘴里，结果不是滴到鼻子上，就是漏到颈毛里。

“师、师尊……”他求助地望向站在一旁的云昭明，脸上写满无措，“它们……不喝。”

云昭明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接过玉匙，俯身，指尖轻轻托起一只小狐狸的下巴，另一只手稳而缓地将奶滴入它口中。幼狐本能地吞咽，发出满足的嘤咛。

“要这样。”云昭明示范完，将玉匙递回，“慢一些，它们还小。”

忘尘屏住呼吸，学着师尊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尝试。起初仍有些笨拙，但不过几次，那动作便自然而然地流畅起来——仿佛某种深植于本能的、对细微之物的掌控力，在此时悄然苏醒。

只是他脸上那副如临大敌的紧张模样，依旧未褪。

两只幼狐，忘尘给它们取了名。

总爱往他手心钻的那只，额间有一撮特别亮的金毛，他叫它“烁金”。另一只安静些，但眼睛睁开后格外清亮，他唤它“明瞳”。

照顾幼崽是桩极琐碎磨人的事。每隔两个时辰要喂奶，要清理，要保持温暖，要防止它们互相抓挠。忘尘将蒲团搬到狐狸窝边，夜里就靠着墙浅眠，稍有动静便惊醒查看。

云昭明有时深夜过来，会看见少年蜷在蒲团上，一手还虚虚护着窝里睡得四仰八叉的毛团，自己却已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烛火映着他睫毛投下的浅影，和微蹙的、带着稚气担忧的眉。

那种神情，与猎场中漠然挥剑的模样，判若云泥。

云昭明会静静看一会儿，然后熄了灯，将一件外袍轻轻盖在忘尘身上。

---

小狐狸睁眼后，便越发粘人。

尤其是烁金，简直成了忘尘的“影子”。他练剑时，它便蹲在旁边的石头上，歪着脑袋看，偶尔还会扑腾着短腿去抓剑穗晃动的影子。他打坐时，它便蜷在他膝头，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睡得呼噜作响。

忘尘起初很不习惯。

他被这小东西毫无保留的亲近弄得手足无措。烁金蹭他手心时，他会僵着手指不知该不该摸；明瞳跳上他肩膀时，他会梗着脖子不敢动，生怕把它摔了。

“师尊，”他有些苦恼地对云昭明说，“它们……太近了。”

云昭明正在查看他近日的课业玉简，闻言抬眸：“你不喜？”

“不是不喜……”忘尘皱着眉，努力组织语言，“就是……不习惯。”

他过往的生命里，似乎从未有过如此柔软、如此依赖的靠近。杀戮是冰冷的，力量是锋利的，连师尊的关爱也是清冽如雪、带着距离的。可这两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却用最原始的温度和依恋，撞进了他空白的情感领域。

云昭明放下玉简，走到他面前。

烁金正扒着忘尘的裤腿往上爬，忘尘僵着腿，不敢挪步。

“放松。”云昭明轻声道，伸手将烁金捞起来，放在忘尘臂弯，“它们亲近你，是因为感知到你的善意。这是好事。”

忘尘抱着温热的一团，指尖无意识地陷入柔软绒毛。烁金舒服地眯起眼，用脑袋顶了顶他的下巴。

一种陌生的、温软的暖流，悄然淌过心间。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云昭明看着这一幕，心中那片冰湖，又融化了一角。

---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狐狸长得飞快。

毛色从最初的浅红转为火一般的艳烈，体型也抽条，从巴掌大长到手臂长。活泼好动的烁金，渐渐养成了个奇怪的习惯——它不爱待在地上，总喜欢寻个高处，然后一跃而起，精准地落在忘尘头顶，把自己团成一顶毛茸茸的“狐帽”。

忘尘第一次被它“偷袭”成功时，整个人都懵了。

他顶着那团沉甸甸、暖烘烘的东西，僵着脖子站在原地，连路都不会走了。烁金却在他发顶找了个舒服位置，尾巴惬意地扫过他后颈，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下、下来……”忘尘试图伸手去捞它。

烁金“嘤”一声，爪子勾住他发簪，赖着不动。

最终是云昭明走过来，忍着笑，将一脸无辜的烁金抱下来，却也没训斥，只拍了拍它脑袋：“不可胡闹。”

话虽如此，这“胡闹”却成了常态。忘尘走到哪儿，头顶便“戴”到哪儿。起初他还别扭，久了竟也习惯，连练剑时都能顶着这顶“狐帽”稳稳出招，只是偶尔剑风太厉，吓得烁金抱紧他发髻，引得旁观的静仪元君掩唇轻笑。

明瞳则安静许多。它不像烁金那般跳脱，却总是不声不响地跟在忘尘脚边，步伐轻盈，如影随形。忘尘停，它便蹲坐；忘尘走，它便迈着小碎步跟上。偶尔忘尘在窗边看书看得入神，它便跃上窗台，将自己团成火红的一团，挨着他手臂假寐。

一静一动，一上一下，成了玄明殿独特的风景。

玄度仙尊有次来议事，看见忘尘头顶狐帽、脚边跟着另一只，一脸严肃地向他行礼，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终是什么也没说。

静仪元君倒是常来，带着特制的灵兽点心，笑眯眯地看着两只狐狸围着忘尘打转。

“忘尘师侄倒是将它们养得极好。”她温声道，“灵兽最通人性，谁待它好，它便亲近谁。它们这般粘你，可见你是真心疼它们。”

忘尘正被烁金舔手指舔得发痒，闻言耳根微红，低声道：“它们……很乖。”

这话说得有些心虚。毕竟烁金的调皮捣蛋，整个玄明殿有目共睹——昨日才打翻了砚台，前日又偷叼了云昭明案上一枚玉镇纸，藏在窝里当宝贝。

可即便是捣蛋的时候，忘尘也从未真正动怒。他总是无奈地将捣乱的小家伙拎起来，看着它那双湿漉漉、无辜眨巴的眼睛，教训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最终只是轻轻拍一下它脑袋：“下次不许。”

然后，没有下次——因为下下次，烁金依旧会犯。

云昭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看见忘尘是如何从最初的手足无措，到后来自然而然地弯腰将明瞳抱上膝头；看见他如何在烁金又一次闯祸后，一边叹气一边收拾残局，眼中却没有半分不耐；看见他夜深时，会悄悄起身，为踢开被子的小狐狸重新掖好窝边的软毯。

那些细致入微的照顾，那些无奈又纵容的神情，那些连忘尘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都在无声地告诉云昭明：这个孩子心里，确实有一块地方，是柔软而温暖的。

这认知，像暗夜里的星光，微弱，却足以指引方向。

---

变故发生在一个雷雨夜。

烁金不知为何，对窗外划过的闪电产生了极大的恐惧，炸着毛在殿内乱窜，撞翻了香炉，打碎了茶盏。明瞳也吓得缩在角落发抖。

忘尘被惊醒，匆忙起身去抓烁金。可小狐狸受了惊，动作快如闪电，在桌椅间穿梭，忘尘追得狼狈，衣衫不整，头发也被挠乱。

一道惊雷炸响！

烁金凄厉地尖叫一声，竟朝着洞开的殿门直冲出去！

“烁金！”忘尘想也没想，跟着扑入暴雨之中。

雷光撕裂夜幕，暴雨如瀑。忘尘在泥泞的庭院里追着那团火红的身影，雨水瞬间将他浇透。他顾不得许多，眼见烁金要往更黑暗的山林里钻，心一横，灵力运转，身法提到极致，如一道白影掠过雨幕，终于在前方截住了瑟瑟发抖的小狐狸。

他一把将它捞进怀里，用湿透的衣袖紧紧裹住。

“别怕……”他喘息着，雨水顺着下巴滴落，声音在雷声中几不可闻，“我在这儿。”

烁金在他怀里剧烈颤抖，湿漉漉的脑袋往他颈窝里钻。

忘尘抱着它，站在滂沱大雨中，环顾四周漆黑的山林，第一次感到一种陌生的、名为“后怕”的情绪。

如果没追上呢？

如果它跑丢了，在这样的雨夜，会遭遇什么？

心口骤然缩紧。

他抱紧怀里的小生命，转身往回走。脚步有些踉跄，却稳而快。

殿门口，云昭明执伞而立，不知已站了多久。雪白的伞面在雨夜中如一朵安静的莲，昏黄的灯光从他身后透出，照亮他清冷的眉眼，和眼中清晰映出的、狼狈却紧紧护着怀中狐狸的少年。

忘尘停下脚步，雨水顺着发梢滴落，有些无措：“师尊……我……”

云昭明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上前，将伞撑到忘尘头顶，另一只手接过他怀里仍在发抖的烁金，用干燥的布巾裹住。然后，他抬手，用袖角擦去忘尘脸上的雨水和泥点。

动作很轻。

“回去吧。”他低声道，“莫要着凉。”

忘尘看着他，又看看他怀里渐渐平静下来的烁金，喉咙动了动，最终只是低低应了声：“嗯。”

那一夜，忘尘将两只狐狸都抱到了自己榻上。烁金和明瞳挤在他枕边，依偎着他，终于沉沉睡去。

忘尘却久久未眠。

他听着枕边细小的呼吸声，感受着那两团温暖的体温，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雨夜中追逐的恐慌，和师尊执伞静立的身影。

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责任”，和某种更深厚的、难以言喻的“牵绊”，悄然扎根心底。

原来守护，是这样的滋味。

原来被需要，是这样的感觉。

他侧过身，指尖轻轻碰了碰烁金熟睡的耳朵。

小狐狸在梦中嘤咛一声，往他手边蹭了蹭。

忘尘无声地笑了。

窗外，雨声渐歇，云破月来。

清辉洒入殿内，照亮少年微微扬起的唇角，和眼中一片初生的、柔软的澄明。

而主殿窗前，云昭明独立良久，望着侧殿的方向，眼底深处那点星火，终于燃成了温柔的炬光。

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这孩子心里生根发芽。

那是比任何力量都珍贵的——人性。

第十二章·狐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