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明殿的日子,在狐鸣与剑吟中流淌,看似平静,内里却有什么东西,悄然变了质地。
忘尘依旧每日向云昭明请安、练剑、修习功课,依旧会在师尊检查课业时紧张得指尖微蜷,依旧会在得到一句淡淡的夸奖时眼睛亮如星辰。
可有些东西,到底不同了。
比如,他不再敢像幼时那样,毫无顾忌地扑进云昭明怀里撒娇。比如,云昭明为他讲解剑诀,指尖无意擦过他手背时,他会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又比如,师尊偶尔落在他发顶的轻抚,曾经是他最安心的慰藉,如今却让他心跳如鼓,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他不懂这是为什么。
只觉师尊身上那清冷的雪松气息,越来越让他心慌意乱。靠近时想逃离,远离时又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去追寻那一抹白衣。
像是胸腔里揣进了一只不听话的狐狸,总在他最不该分心的时候,扑腾乱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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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清晨,忘尘照例在庭院练剑。
一套“流风回雪”使到第七式,疾转回身时,束发的玉簪不知怎的突然松动,滑脱下来。三千青丝如瀑倾泻,瞬间乱了满肩。
他“啊”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捞簪子,剑都险些脱手。
“心浮了。”
清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忘尘身体一僵,缓缓回身,看见云昭明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正静静看着他。晨光勾勒着仙尊挺拔的身形,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无奈?
“师、师尊。”忘尘攥着玉簪,头发散乱地披在肩头,有些狼狈地低下头,“弟子……弟子不是故意的。”
云昭明缓步走下台阶,来到他面前。
“转过去。”
忘尘乖乖转身,背对师尊。他能感觉到云昭明的目光落在他散乱的发上,随即,微凉的指尖轻轻拢起他肩头的青丝。
那一瞬间,忘尘浑身都僵住了。
心跳骤然失序,血液仿佛全部涌向头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师尊的手指穿过他发间的触感,轻柔,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那微凉的指尖偶尔擦过他后颈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红晕不受控制地从脖颈蔓延而上,迅速爬满脸颊,连耳尖都烫得惊人。他死死咬住下唇,才忍住没发出一点声音。
云昭明的动作很稳,很慢。
他拢起忘尘的长发,指尖挽了几个简单的结,正要取过忘尘手中的玉簪固定——
“嘤!”
一声欢快的狐鸣。
最活泼好动的烁金,不知何时从旁边梳妆台倚靠的窗户缝隙里挤了进来,火红的身影如一道小闪电,看准了忘尘的方向,后腿一蹬,直扑向他怀里!
忘尘本就心神激荡,猝不及防被这么一撞,惯性使然,整个人向后倒去——
结结实实,跌进了一个带着清冷雪松气息的怀抱。
背脊紧贴上一片温热的胸膛,他甚至能感觉到师尊瞬间绷紧的身体,和陡然加快的心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忘尘仰着头,后脑勺靠在云昭明肩上,能看见师尊线条优美的下颌,和微微滚动的喉结。他的脸颊就贴在师尊颈侧,那肌肤相贴处传来的温度,烫得他魂飞魄散。
而云昭明……他一手还握着忘尘未束完的发,另一手下意识揽住了少年倒下的腰身。怀中身躯单薄温热,隔着衣料传来惊人的热度,还有少年身上独有的、混合着皂角清香与淡淡阳光的气息,瞬间盈满鼻尖。
两个人的脸,在极近的距离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起红了。
忘尘是羞窘欲死,整张脸连同脖颈都红透,眼中水光潋滟,几乎要滴出泪来。云昭明则是耳根染上薄红,素来清冷无波的眸子里,掠过一丝罕见的慌乱与无措。
罪魁祸首烁金却毫无自觉,在忘尘怀里兴奋地打了个滚,伸出粉嫩的舌头去舔他下巴,尾巴欢快地扫过云昭明揽在忘尘腰间的手臂。
“师、师尊……”忘尘声音发颤,试图挣扎起身。
云昭明如梦初醒,猛地松开手,后退一步。
忘尘踉跄站直,怀里还抱着捣乱的烁金,头发半束半散,衣衫凌乱,脸颊绯红,眼神躲闪,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模样。
而云昭明……他背过身,广袖微拂,声音比平日更冷冽几分,却掩不住那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哑:
“……成何体统。”
不知是在说狐,还是在说人。
忘尘脑袋嗡嗡作响,根本听不清师尊说了什么。他只觉得脸上烫得能煎蛋,心脏快要跳出胸腔,怀里烁金没心没肺的嘤嘤声更是搅得他心神俱乱。
他抱着狐狸,几乎是用逃的速度,冲回了侧殿。
“砰”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大口喘气。
烁金从他怀里跳出来,歪着脑袋,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忘尘把脸埋进膝盖,许久,发出一声压抑的、近乎呜咽的哀鸣。
他完了。
他好像……真的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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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殿内,云昭明独自立于窗前,许久未动。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少年发丝的柔滑触感,腰间似乎还萦绕着那具单薄身躯跌入怀中的温度和重量。鼻尖那混合的气息挥之不去,而少年通红的脸、水润的眼、慌乱无措的神情……更是在脑海中反复闪现。
他缓缓抬手,按住自己仍旧有些紊乱心跳的胸膛。
那里,有什么东西,正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和汹涌,宣告着它的存在。
不是师徒之谊。
不是长辈之爱。
那是……更滚烫,更禁忌,更不容于世的——
他闭上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方才那一幕:少年仰倒在他怀中,青丝如墨散落在他臂弯,脸颊绯红若三月桃花,眼中水光潋滟如春池……
“怦、怦、怦——”
心跳如雷,震耳欲聋。
他知道,有些界限,自那个雨夜他为他执伞、自他看见他怀中颤抖的幼狐、自无数次午夜梦回惊醒只为确认他安好时……便早已模糊不清。
而今日这一靠,不过是压垮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从此,万劫不复。
窗外日光正好,庭中银杏叶金黄灿烂。
云昭明却只觉得心底一片冰凉与灼热交织的泥泞。
他该如何面对那孩子?
又该如何……面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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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整天,玄明殿的气氛都古怪至极。
忘尘躲在侧殿没出来,连午饭都是明瞳叼着食盒,从门缝里给他塞进去的。云昭明则一直待在静修台,未曾踏足主殿。
直到暮色四合,忘尘才磨磨蹭蹭地出来,打算去后山练剑——避开师尊可能出现的所有时辰。
可他刚推开侧殿门,就看见云昭明站在庭院那棵银杏树下,似乎在等他。
忘尘脚步一顿,下意识就想缩回去。
“过来。”
清冷的声音传来,不容拒绝。
忘尘硬着头皮走过去,在离云昭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师、师尊……”
云昭明看着他这副鹌鹑似的模样,心中那团乱麻,忽然就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理开了一丝。
“头发,”他淡淡道,“还没束好。”
忘尘猛地抬头,这才想起早上那场混乱后,自己的头发一直散着。他脸颊又烧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摸发簪,却发现早上那根玉簪早不知丢哪儿去了。
“弟、弟子这就去……”
“转身。”
忘尘僵住。
云昭明已走到他身后,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素白玉簪。他抬手,重新拢起忘尘散落的发。
这一次,忘尘没有像早上那样僵硬如石。
他只是微微颤抖着,感受着师尊指尖穿梭在发间的轻柔,感受着那近在咫尺的清冷气息,感受着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心底那片疯狂滋长的、甜蜜又惶恐的幼苗。
他闭上眼。
心想,若是时间能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束发很快完成。
云昭明收回手,后退一步,看着少年重新束整齐的发髻,和依旧泛红的耳尖。
“去吧。”他声音平静,“练剑时,勿再分心。”
“是……”忘尘低声应了,却站着没动。
他鼓起勇气,抬起眼,看向云昭明。
月光初上,落在仙尊清冷如雪的侧脸上,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此刻似乎映着一点极淡的、温柔的微光。
忘尘心尖一颤,忽然脱口而出:
“师尊。”
“嗯?”
“……谢谢您。”
为束发。为教导。为收留。为所有,他不知该如何回报的温柔。
云昭明静静看了他片刻,终是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嗯。”
忘尘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干净明亮,像破开阴云的月光。
他转身跑向后山,脚步轻快,衣袂飞扬。
云昭明独自立在树下,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许久,抬手虚按在心口。
那里,有一株名为“妄念”的藤蔓,已悄然缠绕至心脏最深处。
开出了第一朵,注定无果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