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度的仙门大比，在“万妖谷”猎场拉开序幕。

三万头经过驯化的低阶妖魔精怪被投入结界，六千余名年轻弟子御剑而入，争夺那唯一的魁首之名。观战台上，“万象镜”分映数百光幕，数字跳动，牵动人心。

榜首之位，最初毫无悬念。

郎逸——凌霄仙君座下首徒，蝉联两届魁首，元婴巅峰修为。他入场便如虎入羊群，剑光所过之处，猎杀数飞速攀升，半个时辰便突破三百，将第二名远远甩开。

凌霄仙君抚须而坐，目光掠过不远处面色平静的云昭明，笑意中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注台上，“郎逸-魁首”的赔率已跌至极低。

而“忘尘”这个名字，起初沉寂在千名开外。

光幕中，那白衣少年似乎有些茫然，在猎场边缘缓慢游荡，偶尔出手，猎杀数增长得温吞吞的。

“昭明仙尊押的那一万灵石，怕是要打水漂咯。”有人低声嗤笑。

云昭明端坐不动，唯有袖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忘尘清晨塞给他的那枚玉佩。

变故发生在午后。

忘尘的猎杀数，毫无征兆地开始跳跃。

一百七、三百、五百、八百……数字如挣脱束缚的凶兽，疯狂蹿升。观战台的私语渐渐平息，无数道目光投向那块属于忘尘的光幕。

画面中，少年持剑立于一片狼藉的谷地，周围倒伏着数十头妖魔。白衣洁净，剑尖无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除恶的凛然，没有搏杀的激亢，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他只是微微侧头，像是在感知风的方向，然后迈步。

步伐从容，甚至带着点闲适。可他所过之处，万象镜边缘代表猎物的红点如被无形之手抹去，成片黯淡、消失。

一千五、三千、五千……

他独自踏入猎场最凶险的“黑风峡”。那里盘踞着数千头嗜血影狼，往年需数队弟子结阵才敢深入。

黑暗吞没了光幕影像，只余剑光如雪片在阴影中无声闪烁。没有惨叫，没有怒吼，只有红点如风中残烛般熄灭的寂静。

郎逸正与一头铁背妖熊缠斗，额角见汗。当他抽空瞥向空中榜单时，瞳孔骤然收缩——

忘尘：一万八千四百。

郎逸：一万三千一百。

差距正在以恐怖的速度拉大。

“这不可能！”凌霄仙君猛地起身，脸色铁青。

玄度仙尊眉头紧锁，静仪元君温婉的眼中也染上凝重。云昭明的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死死锁住那片黑暗的峡谷，仿佛想穿透光影，看清那孩子此刻的眼神。

猎杀数突破两万时，观战台已鸦雀无声。

两万五。

两万八。

数字仍在跳动，向着猎场总数三万逼近。一种荒诞的恐惧感在众人心头蔓延——难道他要……清空整个猎场？

终于，在日头西斜、大比即将结束的钟声响起前，忘尘的猎杀数停止了增长。

两万九千二百。

一个荒谬到令人窒息的数据。

猎场总猎物三万，他一人独猎两万九千二百。留给其余六千余名弟子的，仅八百。

而郎逸最终猎杀数为一万四千三百，差距如天堑。

魁首已定。

注台上，“忘尘-魁首”的赔率早已翻转，云昭明押下的一万上品灵石，此刻价值六万。可没有人为这惊人的获利欢呼，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传送阵出口。

光幕闪烁，弟子们陆续归来。

郎逸是第一批出来的，他脸色阴沉如水，拳头紧握，死死盯着榜单上那个刺眼的名字，眼中翻涌着不甘与屈辱。

然后，忘尘走了出来。

依旧是一身洁净白衣，发丝未乱，气息平稳。素尘剑悬在腰间，光洁如新。他似乎对四周投来的震惊、忌惮、探究的目光毫无所觉，第一眼便望向高台，找到了云昭明。

少年脸上绽放出一个干净明亮的笑容，快步走来。

“师尊，弟子回来了。”

云昭明看着他向自己走来，看着他眼中纯粹的、几乎有些天真的喜悦，再看向他胸前衣襟处那块不自然的、微微鼓起的弧度……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抬手，指尖拂过忘尘肩头一片并不存在的尘埃。

“嗯。”他应道，声音有些低哑，“可有受伤？”

“没有。”忘尘摇头，笑意更深，“那些猎物……很弱。”

很弱。

轻描淡写的两个字，让周围隐约听到的几个长老嘴角抽搐。

玄度仙尊的目光扫过忘尘胸前，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静仪元君站在他身侧，温婉的眉眼间探究之色更深。

“忘尘师侄，”她忽然开口，声音柔和，“你衣襟处……可是藏了什么东西？”

忘尘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他下意识抬手按了按胸口，那里传来细微的、温暖的蠕动。两只毛茸茸的小东西似乎醒了，正不安地在他内襟里拱动。

“……没、没什么。”他难得地有些结巴，耳根泛起薄红。

这模样，倒有了几分符合他年纪的慌张，与光幕中那个杀戮机器的形象截然不同。

静仪没有追问，只是微微一笑：“既然无事，便先回玄明殿歇息吧。”

云昭明颔首，牵起忘尘的手腕：“走。”

三人御剑而起，离开仍处于震撼与死寂中的观战台。

剑光穿行云海。

忘尘乖乖站在云昭明身后，一手攥着师尊的衣袖，另一只手却无意识地护在胸前。那团鼓起随着呼吸轻微起伏，偶尔还会动一下。

飞至半途，静仪元君忽然放缓速度，靠近些许。

她的目光落在忘尘胸前，停留了片刻。

然后，所有人都看见了——

两颗毛茸茸的、顶着湿漉漉黑鼻尖的小脑袋，颤巍巍地从忘尘微微松开的衣领处探了出来。是两只小狐狸，看起来出生不久，眼睛都还未完全睁开，一身火红的绒毛在风中微微发抖。它们似乎被高空的罡风吓到了，发出细弱如猫叫般的“嘤嘤”声，一个劲往忘尘颈窝里钻。

忘尘整个人僵住了，手忙脚乱。

玄度仙尊：“……”

静仪元君：“……”

云昭明：“…………”

三道目光，齐齐落在忘尘和他怀里那两只瑟瑟发抖的毛团上。

空气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狐狸幼崽的呜咽。

忘尘的脸涨得通红，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弟子……在黑风峡深处一个岩石缝里发现的……母狐死了……就、就……”

就揣回来了。

他没说出口的是：他原本看到了三只。一只修炼近百年的母狐，警觉地护着两只刚出生的幼崽。他当时脚步顿了顿，剑尖偏开了几寸，绕过了那个不起眼的石缝。

可就在他清理完附近最后一波影狼，准备离开时，一道凌厉的剑光自侧面袭来——是郎逸。他显然也发现了这个“猎物点”，脸上带着争抢的急切与狠厉，一剑便贯穿了母狐的咽喉。

母狐甚至连悲鸣都未及发出，便倒下了，赤红的眼睛最后望向石缝深处。

郎逸看也未看那巢穴，收了妖丹便急匆匆赶往下一处。

忘尘站在原地，看着母狐临死前祈求的眼神又看向石缝里那两只因寒冷和恐惧而挤作一团、细声呜咽的幼崽。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走过去，用剑鞘轻轻拨开碎石，俯身，小心翼翼地将那两团温热柔软、颤抖不已的小东西捞起来，揣进了自己尚且干净的里衣内襟，母狐闭上了眼睛，尸体逐渐冰冷

杀戮了整日、沾满无形血腥的手，在触及那脆弱生命时，动作是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

……

此刻，面对三位长辈沉默的注视，忘尘只觉得脸颊滚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静仪元君眼中漾开真切的笑意，她甚至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其中一只小狐狸的耳朵尖：“倒是两个有福气的小家伙。”

她的目光掠过忘尘低垂的睫毛和泛红的耳尖，又看向前方云昭明挺拔却微微僵硬的背影，心中那层对忘尘“杀戮成性”的厚重疑虑，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玄度仙尊什么也没说，转开目光继续御剑，只是周身那冰封般的寒意，似乎消散了些许。

云昭明依旧没有回头。

但他的背脊似乎放松了一分。

光幕中那个冰冷高效、近乎吞噬一切的杀戮身影，与眼前这个因为偷偷藏了两只幼崽而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的少年，在他脑海中反复交叠，割裂，又奇异融合。

一路无话，却不再是最初的凝重死寂。

回到玄明殿，忘尘几乎是逃也似的溜回侧殿，安顿那两只小狐狸。

云昭明独自立在主殿窗前。

夜色渐浓，侧殿传来少年压低的、带着点苦恼和温柔的嘟囔声，间或夹杂着小狐狸满足的嘤咛。

许久，忘尘磨磨蹭蹭地出现在殿门边，手指绞着衣角。

“师尊……那两只狐狸……”

“养着吧。”云昭明回身，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既带回来了，便好好照料。”

忘尘惊喜抬头：“真的？您不怪弟子……私自携带猎物？”

“它们不是猎物。”云昭明走到他面前，指尖最终落在他发顶，轻轻揉了揉，“至少现在不是了。”

忘尘鼻尖微酸，闷声道：“弟子只是觉得……它们那么小，没了母狐，活不下去。”

“你做得对。”云昭明看着他的眼睛，“尘儿，你要记住——力量越大，抉择越难。今日你能在杀伐中藏起幼狐，他日……也要守住心中这点善念。”

忘尘似懂非懂，却认真点头：“弟子记住了。”

窗外月色入户。

殿外，两只失去母亲的小狐狸在软垫上蜷缩成团，相依而眠。

殿内，云昭明看着眼前目光澄澈的少年。

那几乎清空猎场的恐怖杀戮，与怀中小心翼翼的隐秘温柔，竟诡异地共存于这具单薄身躯之内。

他不知道哪一面才是真实，或者……都是真实。

但至少今夜，这缕善念的微光，让他有勇气继续握紧这只手。

“去睡吧。”云昭明收回手，“明日，为师教你如何喂养灵狐。”

忘尘眼睛一亮：“好！”

他行礼退下，脚步是卸下重担后的轻快。

云昭明立于月光中，望向窗外无垠夜色。

血色与温柔，杀戮与守护，秘密与依赖……所有矛盾在他心头交织成网。

而他已深陷网中，甘之如饴。

第十一章·血色猎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