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二天清晨,天放晴了,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走廊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
杨博文攥着那把黑色的伞,站在三班门口,指尖微微发紧。他来得格外早,走廊还空荡荡的,只有清洁车滚轮擦过地面的轻响。
他是来还伞的。
昨晚他把伞面擦得一尘不染,伞骨理得整整齐齐,放进书包外侧,一整夜都睡得不安稳。雨幕里那句直白的“我等你”,和少年转身冲进雨里的背影,在脑海里翻来覆去,挥之不去。
他明明知道,那天左奇函回去,一定淋得透湿。
“在等我?”
熟悉的声线从身后传来,杨博文猛地回头。
左奇函就站在几步外,一手插兜,另一只手拎着两个还冒热气的早餐袋,校服依旧松垮,却比平时干净整齐许多,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扬,眼底带着浅浅的笑。
杨博文耳尖一红,连忙把伞递过去:“你的伞,谢谢。”
左奇函接过伞,随手往墙边一靠,没多说别的,直接把其中一袋早餐塞进他怀里。温热的肉包与豆浆隔着塑料袋传来温度,烫得杨博文指尖轻轻一颤。
“还没吃吧?”他说得自然,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买多了,你拿着。”
“我不用,我自己……”
“买都买了,不吃也是扔。”左奇函语气里带着点不容拒绝的霸道,却又细心放软了声调,“趁热吃,凉了伤胃。”
杨博文抱着那袋温热的早餐,看着左奇函转身进班的背影,到了嘴边的推辞,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他回到座位,打开袋子,香气一下子漫开来。
长这么大,这是他第一次在学校收到别人主动递来的早餐。以前的日子,他总是一个人,匆匆解决,或是干脆不吃,从没有人记得,他有没有按时吃饭。
左奇函的“死缠烂打”,和杨博文想象中的纠缠、逼迫、当众难堪完全不同。
没有堵人,没有逼问,没有给他半分压力。
只是安安静静、稳稳当当地,守在他身边。
每天清晨,他的桌角一定会多一份温热的早餐;中午放学,左奇函总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身后,不打扰、不凑近,却把所有不怀好意的目光全都挡在外面;傍晚若是阴天,他手里一定多一把伞,若是晴天,就靠在梧桐树下,安安静静等他走出教学楼。
张昊那群人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不光不敢再找麻烦,就连在校园里撞见,都绕着路走。那些藏在阴影里的窃窃私语、恶意打量、无声排挤,随着左奇函的出现,一点点烟消云散。
杨博文的世界,第一次变得安稳、清净。
他不用再时刻绷紧神经,不用担心课本被撕、水杯被踩,不用在楼梯间心惊胆战,不用在深夜因为白天的委屈偷偷红眼眶。
他终于可以安安心心坐在教室里,刷题、背书、演算,把所有精力放在自己喜欢的事情上,不用再被外界的恶意拖拽进黑暗。
他开始习惯左奇函的存在。
习惯桌角的温度,习惯身后不远的目光,习惯傍晚梧桐树下的身影,习惯这个浑身带刺的校霸,只为他一人收敛锋芒。
他也不再刻意躲开他的视线。
偶尔课间,左奇函靠在栏杆上看他,杨博文会轻轻抬眼,眨一下眼,算作招呼。左奇函便会立刻笑起来,眉眼弯着,褪去一身戾气,只剩少年人的明朗。
杨博文永远是年级第一,左奇函依旧是那个上课睡觉、作业空白的倒数第一。
直到一次午休,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杨博文正低头整理错题,身旁忽然拉开一把椅子。
是左奇函。
他没玩手机,没打闹,就安安静静坐着,目光落在杨博文写满公式的草稿纸上。
杨博文笔尖顿了顿,没有抬头,也没有赶他走。
阳光落在桌面,暖融融的。一静一动,一冷一热,就这样奇异地和谐。
“这题,很难?”左奇函放轻声音,怕惊扰到旁人。
杨博文抬头,看向他指的那道压轴题,轻轻点头:“有点,是高考难度。”
“但你都会。”左奇函看着他,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赞叹,“你是真的厉害。”
不是夸他年级第一,不是夸他听话,只是单纯觉得,他很厉害。
杨博文脸颊微微发烫,低下头继续写字,嘴角却悄悄、轻轻弯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
长这么大,这是第一次有人,不是因为成绩,不是因为礼貌,而是真心觉得他厉害。
午休铃响,左奇函站起身,很轻、很小心地揉了揉他的头顶。
杨博文身子微僵,却没有躲开。
掌心的温度落在头顶,很暖,像一束迟来太久的光,一点点融化他心底封冻的冰。
他心里那道用来保护自己、也隔绝一切的围墙,终于,开始松动了。
周五放学早,晚霞染透半边天,整个校园都裹在温柔的橘红色里。
杨博文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学楼,一眼就看见梧桐树下的左奇函。他手里拿着一瓶冰牛奶,看见人出来,眼睛立刻亮了几分,快步迎上来。
“今天早,我送你回去。”
杨博文抬头看了看漫天晚霞,又看了看眼前眼神明亮的少年,这一次,没有犹豫,轻轻点了头。
“好。”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答应让他送自己回家。
左奇函的笑意一下子藏不住,把冰牛奶塞进他手里,自然而然地走在他身边。
两人并肩走在放学的小路上,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晚霞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紧紧靠在一起。
大多时候是左奇函在说,说小时候的调皮事,说为什么不爱上课,说他最看不惯的就是欺负弱小。杨博文安静地听,偶尔应一声,偶尔轻轻笑一笑。
他慢慢发现,左奇函从不是别人口中那种凶神恶煞的校霸。
他只是性子直、看不惯不公、下手狠,可他的锋芒,从来只对着恶人,从不伤及无辜。
走到小区楼下,杨博文停下脚步,抬头看向身边的人。
晚霞落在左奇函脸上,柔和了所有棱角,少年的眉眼干净、温柔、明亮。
“左奇函。”他轻声喊他名字。
“我在。”左奇函立刻应声,目光专注得不像话。
杨博文攥紧手里的牛奶瓶,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膛,他深吸一口气,抬眼直视着他,声音轻,却异常坚定。
“我……我愿意试试。”
试试接受你的好,试试相信你的温柔,试试和你在一起,试试抓住这场,迟到了太久太久的温暖。
左奇函整个人都僵住,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睛微微睁大,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杨博文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轻轻低下头,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下一秒,他被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拥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不紧,不勒,很轻,很稳。
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左奇函的肩背宽阔,带着淡淡的洗衣粉清香,怀抱干净又温暖。他抱得极轻,生怕用力一点,眼前的一切就会碎掉。
“博文……”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又激动,又欢喜,生怕是幻觉,“你说真的?”
杨博文把脸轻轻靠在他肩头,闭上眼,轻轻点头。
“嗯。”
晚风拂过,晚霞温柔,梧桐叶悠悠飘落。
那些被霸凌的黑暗,那些无人问津的委屈,那些独自咬牙硬撑的夜晚,在这个拥抱里,一点点散去。
他终于知道,被人放在心尖上守护,被人明目张胆地偏爱,是这样安稳、这样温暖的事。
只是那时的他们,都沉浸在突如其来的甜蜜里,谁也没有想到,这份好不容易才抓住的迟暖,会在不久之后,彻底熄灭。
只留下余生,无尽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