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自那天教室一别,杨博文周遭的空气,像是被人硬生生抽走了所有阴霾。
张昊那群人,再也没在他眼前出现过。
不光是教室,就连走廊、厕所、放学必经的小巷,那些曾经让他脚步发沉、心脏发紧的地方,都变得安安静静。偶尔远远撞见,张昊也只敢低着头快步躲开,连一个眼神都不敢递过来。
杨博文心里清楚,这一切都是因为谁。
他没有去道谢,也没有主动靠近的勇气。
他依旧是那个活在课本与习题里的年级第一,清晨最早坐在教室,夜晚最晚离开,课间缩在座位上,不与人闲谈,不与人嬉闹。只是偶尔,笔尖停在草稿纸的某一道函数题上,他的目光会不受控制地,飘向教室后门的方向。
左奇函很少安分地待在自己的座位上。
要么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晒太阳,要么和几个男生站在楼梯口说笑,要么干脆趴在桌上睡觉。他从不听课,作业永远空白,成绩单上的数字永远刺眼,却偏偏没人敢轻视他。
他身上那股桀骜不驯的劲儿,像是天生自带的铠甲。
可杨博文渐渐发现,左奇函的目光,总会有意无意地落在自己身上。
不是恶意的打量,也不是戏谑的嘲讽,而是直白的、坦荡的,毫不掩饰的注视。
第一次被他抓个正着时,杨博文正低头捡不小心掉在地上的笔。指尖刚碰到笔杆,就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他猛地抬头,撞进左奇函浅棕色的眼眸里。
少年靠在走廊栏杆上,单手插兜,嘴角还勾着一点散漫的笑。四目相对,他没有丝毫躲闪,反而大大方方地朝杨博文抬了抬下巴。
杨博文的心跳骤然乱了节拍,像被人按错了琴键。
他飞快地低下头,攥着笔坐回座位,耳尖不受控制地泛红。桌面上的数学题,明明是烂熟于心的题型,此刻却怎么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刚才那双直白又明亮的眼睛。
他不明白。
自己这样一个沉默、懦弱、满身都是阴暗角落的人,到底有什么值得校霸左奇函频频注视的。
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一个在云端,靠着成绩筑起脆弱的围墙;一个在荒野,凭着一身锋芒横行无忌。平行线一旦相交,只会带来混乱与麻烦。杨博文怕极了麻烦,也怕极了再次被推入深渊。
他刻意避开左奇函的视线,刻意绕开他常待的角落,刻意在放学时加快脚步,只想安安静静地度过这段校园时光。
可有些东西,越是躲避,越是清晰。
周三的傍晚,天降骤雨。
豆大的雨点砸在教学楼顶上,噼里啪啦作响,天色阴沉得像是被墨汁染过。放学铃声一响,学生们蜂拥而出,撑着伞挤在走廊里,喧闹声混着雨声,吵得杨博文头疼。
他没带伞。
家里离学校不算远,可这样的暴雨,跑回去必定浑身湿透。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白茫茫的雨幕,指尖攥着书包带,有些无措。
深秋的雨带着刺骨的凉,风一吹,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没带伞?”
一道清冽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熟悉得让杨博文身子一僵。
他缓缓回头,左奇函就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没穿校服外套,只一件黑色连帽卫衣,帽子随意地搭在脑后,头发被风吹得微乱。手里拎着一把黑色的大伞,姿态懒散,却偏偏挡在风口,替他隔去了大半寒意。
杨博文垂下眼,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嗯。”
“一起走。”
左奇函说得理所当然,没有询问,没有试探,直接撑开伞,走到他身边。
伞很大,足够容下两个人。可杨博文还是下意识地往边上靠了靠,尽量不与他产生任何肢体接触,肩膀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左奇函低头看了一眼他过分拘谨的样子,眉梢微挑,没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
雨水打湿了他的半边肩膀,深蓝色的布料晕开深色的水渍,他却像是毫无察觉,脚步平稳地往前走。
一路上,两人都沉默着。
只有雨声,脚步声,以及伞骨碰撞的细微声响。
杨博文的心跳却始终没有平复。
他能闻到左奇函身上干净的洗衣粉味道,能感受到身边人传来的微弱体温,能察觉到那只撑伞的手,始终稳稳地护在他的头顶,不曾有半分偏移。
长到十七岁,从来没有人这样,不动声色地,把所有风雨都挡在外面。
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泛起细密的、难以言喻的酸胀。
走到小区楼下时,雨势小了一些。
杨博文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左奇函。少年半边肩膀湿透,额前的碎发沾着水珠,却依旧眼神明亮,直直地望着他。
“谢谢你送我回来。”杨博文轻声道谢,这一次,语气里多了几分真诚。
左奇函看着他泛红的眼角,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那股莫名的冲动,再也压不住。
他向来不是会藏着掖着的性子,喜欢就是喜欢,在意就是在意,何必绕弯子。
雨丝飘落在两人之间,空气安静得诡异。
左奇函开口,声音比雨声更清晰,比晚风更坚定:
“杨博文,我喜欢你。”
一句直白到毫无修饰的告白,毫无预兆地砸在杨博文的耳边。
他猛地睁大了眼睛,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指尖死死攥着书包带,指节泛白。
他慌乱地低下头,不敢看左奇函的眼睛,呼吸都变得急促。
“我……”杨博文的声音发颤,带着无措和抗拒,“我不能答应你。”
拒绝的话,脱口而出。
不是不心动,是不敢。
他怕这份突如其来的在意是假象,怕这份温暖是转瞬即逝的幻觉,怕自己一旦伸手抓住,就会再次被狠狠抛下。他被霸凌的那段日子,早已把心裹上了一层厚厚的茧,不敢轻易敞开,更不敢轻易触碰感情。
更何况,对方是左奇函。
是全校闻名的校霸,是与他格格不入的存在。
他们之间,隔着成绩,隔着性格,隔着人群的议论,隔着他不敢跨越的千山万水。
左奇函没有意外,也没有生气。
他只是看着杨博文受惊的小兔子一样的模样,眼神软了几分,语气依旧直白:“我知道你怕。”
“我不逼你现在答应。”
“我等你。”
“等到你愿意相信我为止。”
说完,他把手里的伞塞进杨博文手里,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对方的手,一片冰凉。
“伞你拿着,明天还给我就行。”
不等杨博文反应,左奇函转身就冲进了雨幕里。
黑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只留下一把带着余温的伞,和杨博文一个人,站在原地,心脏狂跳不止。
他握着那把黑色的伞,伞柄上还残留着左奇函的温度。
雨水滴答滴答落在地上,像是敲在他的心尖上。
那句“我等你”,轻飘飘的,却又重得要命,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挥之不去。
杨博文缓缓抬头,望向雨幕深处。
原来这世间,真的会有一个人,带着一身锋芒,却愿意为你收敛所有棱角,站在风雨里,给你一场迟来的暖意。
只是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这场迟暖,暖得越真切,后来的寒冬,就越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