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测试卷被老师抱走的那一刻,教室里紧绷的气氛瞬间松散开来。
此起彼伏的叹气声、对答案的细碎议论、桌椅挪动的轻响混在一起,将课间独有的热闹填得满满当当。窗外的香樟叶被风拂得轻轻晃动,碎金似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在桌面上,在两道并肩的身影旁,投下安静的光斑。
时言知将笔轻轻搁在桌角,微微舒了口气。
方才答题时一直绷着的神经缓缓放松,指尖还残留着握笔留下的淡淡力道。他不喜欢扎在人堆里对答案,也不爱参与喧闹的讨论,只是安静地坐着,耳尖那点没完全褪去的浅红,还藏着几分没散的局促。他垂着眼整理桌面,动作轻缓,将用过的草稿纸叠整齐,塞进桌肚的一侧,神态干净又自然。
周围的说话声时不时飘过来,有人为一道题争得小声辩驳,有人抱着作业本匆匆走过,还有人趴在桌沿补觉,试图把一节课紧绷的精力补回来。时言知对这些喧闹没什么兴趣,只是微微侧过脸,看向窗外,目光落在远处晃动的树影上,整个人显得安静又柔和。
只是这份安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后座的李然轻轻戳了戳他的椅背,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没忍住的好奇:“时言知,最后那道大题,你写了几种情况啊?我好像只写了一种,是不是直接丢分了?”
时言知背脊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眉尖轻轻蹙起。
他并不想在课间还被题目纠缠,情绪轻轻往上冒了点,却依旧保持着该有的礼貌,语气平平地回了一句,只是尾端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
“两种,别想了,都已经交完了。”
声音不高,却足够让身后的人听清楚。
一点就炸的性子藏不住,却从不会对人无礼,只是明晃晃地写着“不想再聊这个”。
李然立刻识趣地闭了嘴,不敢再多追问,只是缩在座位上,小声地叹了口气。旁边的张昊回过头,对着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再打扰,随即又飞快转了回去,加入前面几个人的小声讨论里。
时言知没再理会身后的动静,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桌面,节奏轻而缓。
心底那点细微的不耐被风一吹,很快便散了干净。
身旁的陈晟自始至终都没有参与过任何交谈。
他依旧维持着端正的坐姿,单手轻抵桌沿,目光淡淡落在窗外,神色平静无波。周身像裹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将所有喧闹、议论、走动的人影,全都隔绝在外。有人从他身边经过时,都会下意识放慢脚步,放轻声音,仿佛生怕惊扰到这位始终安静淡漠的同桌。
他从不爱凑热闹,也从不会主动与人攀谈,哪怕周围闹得沸沸扬扬,他依旧是一副清淡疏离的模样,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只有时言知隐约能察觉到,身边这人看似漠不关心,却总在不经意间,替他挡开不少多余的打扰。
前桌的林晓轻轻转了过来,手里拿着两颗包装干净的奶糖。她先是看向时言知,眼底带着浅浅的柔和,将其中一颗轻轻放在他的桌角,动作放得极轻,像是怕吓到他。
“刚从书包里翻到的,给你一颗。”
时言知指尖猛地一蜷,耳尖“唰”地染上一层薄红。
他不习惯被人这样温柔地惦记,一点小小的善意,就能让他瞬间局促不安。视线慌乱地落在桌面上,不敢与人对视,连声音都轻轻放软。
“谢、谢谢。”
林晓笑了笑,随即将目光微微偏移,落在一旁的陈晟身上。
只是对方垂着眼,神色清淡,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太过明显,她握着糖的手微微一顿,终究没有递过去,只是轻轻点了下头,便笑着转回了自己的座位。
“你们先休息吧,我回去啦。”
等人的身影转回去,时言知才悄悄松了口气。
他捏着那颗奶糖,包装纸在指尖轻轻蹭着,耳尖的红久久没有散去。容易害羞,容易无措,一点点温柔就足以让他手足无措,只能低着头,掩饰自己眼底的慌乱。
身旁忽然传来极轻的响动。
陈晟微微抬手,将桌角一本略厚的练习册往内侧推了一小段距离,恰好挡住大半来自前方的视线。动作自然得像是随手整理,没有任何刻意,却悄无声息地,替他隔开了那些过于集中的目光。
时言知余光瞥见,紧绷的肩膀缓缓松缓。
他没说话,没转头,心底那点莫名的局促,却一点点安定下来。
犹豫片刻,他将手里的奶糖轻轻往课桌中间推了一小截。
没抬头,没看他,没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安静地,把糖推到两人都能碰到的位置。
陈晟垂在桌沿的指尖微不可查地顿了顿。
目光轻轻落下,在那颗奶糖上停留一瞬,随即指尖微动,将糖又轻轻推了回去。动作轻而稳,没有半分多余,干净得像他这个人一样。
时言知心脏轻轻一跳,耳尖更热了。
他以为对方不喜欢,指尖微微发紧,正局促地想收回手,身旁便传来一声极淡、极清的声音。
“你吃。”
短短两个字,语气平淡,没有起伏,却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时言知抿了抿唇,没再推让,指尖轻轻将糖握回手心。
掌心隔着包装纸传来一点微凉的甜意,连心跳都跟着轻了几分。
教室里的喧闹依旧没有停下。
不远处的几个人凑在一起,目光时不时轻飘飘扫过这边,又很快收回去,继续小声交谈。有人经过这张桌子,脚步会不自觉放慢一点;有人想过来搭话,看了看两人的样子,又默默走开。
空气里藏着细碎又温和的注视,不打扰,不靠近,只是安静地落在那个容易脸红的少年身上。
而落在另一侧少年身上的目光,则轻浅又小心翼翼,带着几分不敢靠近的敬畏,远远望着,从不会轻易上前打扰。
时言知耳尖微微一动,隐约能感觉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很轻很软的视线。
他不太自在,肩膀微微绷了点,却没有表现出不悦,只是低下头,假装认真拆糖纸。
身旁的陈晟很轻地动了一下,微微侧了侧身,恰好把大半来自前方的视线挡去了一些。
不远不近,恰到好处,自然得像只是调整坐姿。
时言知拆糖纸的动作顿了顿,心底那点不自在悄悄散去。
他将奶糖放进嘴里,淡淡的奶味在舌尖散开,甜而不腻,暖得人心里发软。
他偷偷抬眼,飞快瞥了身旁的人一眼。
少年侧脸清隽,眉眼干净,神色依旧淡漠,周身是所有人都不敢靠近的气场。
可只有时言知知道,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他会无声挡开打扰,会悄悄留意自己的情绪,会用最冷淡的姿态,藏着最恰到好处的温柔。
陈晟像是没有察觉,依旧望着窗外。
只是放在桌下的手指,极轻、极缓地蜷了一下。
风从窗口吹进来,拂过两张并排的课桌,掀动纸页轻轻作响。
阳光落在桌面上,将两道并肩的影子拉得很近,近到几乎连在一起。
没有喧闹,没有告白,没有刻意的亲近。
只有一颗糖,两次轻浅的推让,一句平淡的叮嘱,
和藏在课间无数目光里,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安静的温柔。
上课的预备铃声还未响起,时间过得缓慢又温柔。
两张课桌,两个人,在喧闹的教室里,守着一片只属于彼此的安静。
风停在桌角,阳光落在肩头,所有细碎的美好,都在这一刻悄悄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