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草稿纸上的轻响

预备铃的余音还在走廊里轻轻回荡，教室里已经彻底安静下来。

方才还松散喧闹的氛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住，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阳光透过窗玻璃铺在桌面上，暖得均匀，风从微开的窗口溜进来，轻轻掀动纸角，又缓缓落下。

时言知指尖按在草稿纸上，坐姿端正，却难掩几分细微的紧绷。

他不喜欢突如其来的测试，更不喜欢被细碎动静打扰，一点小事就能让他心头一紧，情绪来得快，却从不会失了分寸，只会悄悄抿唇，耳尖泛起一层不易察觉的浅红。

身旁的陈晟自始至终没有多余动作。

他脊背挺直，目光平静落于前方，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疏离，仿佛周遭所有细微的紧张，都与他无关。作为常年稳居榜首的人，他从不会为一场小测乱了步调，淡漠、沉静、少有波澜，是所有人都不敢轻易靠近的模样。

不多时，数学老师抱着一沓试卷走进教室。

室内最后一点细碎声响彻底消失。

试卷一张张向后传递，纸张摩擦的轻响在安静里格外清晰。

前排的林晓接过卷子时，悄悄回头看了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轻浅的紧张。

时言知目光微顿，礼貌性地轻轻颔首，算是回应，下一秒便飞快收回视线，耳尖微微一热。

他不习惯被人突然注视，一点点小动作，都能让他悄悄不自在。

陈晟接过试卷，指尖轻触纸页，连眼神都未晃动一下，顺手将余下的部分向后递去。

后座的李然拿到卷子，轻轻叹了口气，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他犹豫片刻，还是悄悄用指尖碰了碰前方的椅背，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

时言知指尖猛地一收，眉尖极轻地蹙起，明显被这细碎的动静扰得不耐。

情绪一瞬上来，却依旧压着语气，没有回头，也没有发作，只是周身气息淡了几分。

身旁的陈晟目光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调整坐姿，肩膀恰好挡住后方投来的视线，自然得像只是放松身体。

时言知紧绷的肩线悄悄松缓，握着笔的手指也柔和下来。

他没有回头，没有道谢，却清清楚楚接住了这份无声的维护。

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时言知低头答题，速度不慢，步骤清晰，神情专注，不再被周遭半分影响。

陈晟落笔平稳，几乎没有停顿，步骤简洁利落，旁人眼中棘手的题目，在他笔下轻描淡写便已完成。

时间安静流淌。

后排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时言知笔尖一顿，眉尖又轻轻蹙起，明显被扰了思路，却只是深吸一口气，强行将注意力拉回题目上，耳尖微微绷紧。

陈晟侧眸极轻地扫过一眼，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只是微微抬肩，再次将后方的动静彻底隔开。

细微、无声、恰到好处。

时言知没有察觉这份刻意，只当是风动，重新沉下心答题。

做到倒数第二道大题时，陈晟笔尖极轻地顿了一瞬。

不是不会，而是题中藏着一处极易忽略的分类陷阱，稍不留神便会出现疏漏。

身旁的时言知恰好写到同一题。

他思路顺畅，很快在草稿纸上写下关键步骤，察觉到身边人的停顿，没有抬头，没有看他，只是手腕轻轻一动，将草稿纸往中间挪了一小截。

位置刚好，一低头便能看清。

没有眼神，没有话语，只是顺手一带。

陈晟淡漠的眼底极轻地微动一瞬。

他借着低头演算的间隙，目光飞快扫过那行字迹，堵塞的思路瞬间清晰。

落笔继续，神色依旧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某一处，悄悄松动了一分。

没过多久，陈晟率先停笔。

他快速检查一遍卷面，确认无误，便将笔轻放一旁，坐姿依旧端正，目光淡淡落向窗外，依旧是那副疏离淡然的模样。

时言知也紧随其后写完，放下笔，指尖轻抵桌沿，有些不自在地轻喘了口气。

一场测试下来，细微的紧绷还未完全散去。

风再次吹过，掀动桌角的草稿纸。

两人同时伸手去按，指尖不经意轻轻一擦。

时言知像被微凉的风触了一下，飞快收回手，耳尖“唰”地泛起一层薄红，连忙侧过脸看向桌面，整个人都绷起一点细微的弧度。

不是生气，是突如其来的害羞。

陈晟指尖微顿，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没有看他，没有调侃，只是安静保持距离，给足他体面与台阶。

“时间到，停笔。”

老师的声音落下，教室里瞬间松快下来。

收卷声、轻叹气声、小声抱怨声混在一起，方才紧绷的空气彻底散开。

李然交完卷子，长长舒了口气，小心翼翼探身向前：“你们……都写完了吧？最后一题我真的不会。”

时言知耳尖的红还未褪去，轻轻点头，语气礼貌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嗯，认真写都有步骤分。”

没有不耐，没有冲人，只是不习惯被搭话。

陈晟淡淡开口，声音清浅简洁：“注意分类。”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针见血的清晰。

张昊回头，没敢打趣，只轻声问：“你们写得好快，这次难度怎么样？”

陈晟没有应声。

时言知轻轻摇头，耳尖依旧泛着浅红，不愿多谈。

林晓笑着回头：“我就知道你们肯定没问题，陈晟每次都稳得不行。”

面对夸赞，陈晟神色未变，仿佛早已习惯。

时言知却悄悄低下头，整理桌面，耳尖又热了一瞬。

教室里渐渐恢复课间的热闹，说笑与走动声填满空间。

只有他们这一桌，依旧保持着安静。

不凑热闹，不搭话，只是并肩坐着。

时言知悄悄将那张用过的草稿纸叠好，塞进桌肚深处。

指尖触到纸页，心底泛起一丝极轻、极软的暖意，快得抓不住。

他侧眸，飞快瞥了身旁的人一眼。

少年依旧淡漠沉静，眉眼干净，周身像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可只有时言知知道，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他会无声挡开打扰，会悄悄留意细节，会用最冷淡的姿态，藏着最恰到好处的温柔。

阳光落在课桌间，风轻轻吹过。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直白心动。

只有草稿纸上一道轻浅的字迹，一次无声的默契，

在平淡日常里，悄悄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