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迹未干的试试

秋风从走廊尽头卷进来，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掀开谭舒同怀中那叠刚批改完的月考试卷。纸张如受惊的白鸟，四散纷飞，飘向教室门口、走廊转角，甚至有一张轻轻落在了宋宸的鞋尖上。

“糟了！”谭舒同低呼一声，立刻蹲下身去捡。她今天本就心绪不宁——昨晚熬到凌晨批完十八班的试卷，本想趁早自习前交到教务处，却偏偏在拐角处撞上这阵“多事”的风。

宋宸也立刻俯身：“我来帮你。”

两人几乎同时伸手去够一张飘到地缝边的作文纸。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相触，那一瞬，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谭舒同猛地缩回手，心跳漏了半拍。

那张试卷上，是她刚批改完的作文题：《我最想对老师说的一句话》。

而纸角，还留着她用红笔写下的批注，字迹清冽如秋水：

**“你曾说‘我不信你们能改变’，可我们，正在努力让你相信。”**

宋宸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微微一顿。他记得这句话。五年前，他离开梧桐中学去海外进修前，曾在教师会议上直言：“十八班积习已深，短期难改。”那时的谭舒同，就坐在台下，眼神冷得像冰。

他低头捡起那张纸，轻轻抚平褶皱，递还给她：“这句批语……写得真好。”

谭舒同接过试卷，指尖微颤，故作镇定地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宋老师如今接手十八班，大概很快就会明白，有些话，说出口容易，收回却难。”

“我知道。”宋宸站起身，目光沉静如深潭，“所以我这次回来，不是来评判他们能不能改变的，而是来陪他们一起改变的。”

谭舒同抬眼看他，阳光从走廊的窗棂间斜照进来，落在他肩头，像镀了一层金边。他不再是从前那个意气风发、带着精英式疏离的年轻教师，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甚至……一丝疲惫的温柔。

她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夜。她第一次独自面对十八班学生集体罢课，站在空荡的教室里，几乎崩溃。是宋宸撑着伞找到她，递来一杯热咖啡，说：“谭老师，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那时她以为他只是客套，如今才懂，那句话的分量。

“你批改到凌晨？”宋宸看着她眼下的淡淡青影，声音不自觉放柔。

“习惯了。”她淡淡一笑，转身将试卷塞进文件夹，“十八班的作文，错别字比句子还多，但……他们开始写真心话了。”

“比如那句‘我们正在努力让你相信’？”

“嗯。”她顿了顿，侧头看他，“你不怕吗？接下这个班，意味着你要面对的不只是成绩，还有偏见、对抗，甚至家长的质疑。”

“怕。”宋宸坦然点头，“但我更怕的是，如果我不来，又少了一个愿意相信他们的人。”

谭舒同怔住。

风又起，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忽然觉得，这阵风，不像在捣乱，倒像在推着什么，悄然靠近。

“今天是你第一天带十八班。”她轻声说，“我建议你，别急着讲课。先听他们说话。”

宋宸笑了：“谭老师这是在指导我？”

“不是指导。”她转身欲走，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像风，“是提醒。别像五年前的我一样，把真心话，都当成叛逆。”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对了……你那件衬衫，要是真被墨水染了，我可不赔。”

宋宸望着她的背影，低头看了看自己干净的袖口，轻笑出声。

他记得，五年前她送他离校时，也曾递来一件叠得整齐的衬衫，说：“海外风大，别着凉。”那时他以为是同事间的礼节，如今才明白，那或许是她笨拙的温柔。

他低头，将最后一张试卷拾起，上面是学生歪歪扭扭的字迹：

**“新班主任看起来很帅，但我不信他能待满一个月。”**

宋宸用红笔在旁边轻轻写下：

**“我待不待得满一个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不想让我待下去。”**

他合上试卷，走向教室。

阳光洒在走廊尽头，像一条通往过去的路，也像一条通向未来的桥。

而讲台与课桌之间，有些东西，正随着墨迹未干的试卷，悄然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