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台下的心跳

梧桐中学的九月，阳光透过老槐树叶的缝隙，在斑驳的水泥地上洒下细碎的光点。对于刚结束五年海外执教生涯归国的宋宸来说，这里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他穿着熨帖的浅灰色衬衫，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里捏着那张写着“高二（1）班班主任”的任命书，站在办公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宋老师？你的办公桌在那边。”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宸转身，看到了那个传说中恩师的女儿——谭舒同。她正抱着一摞作业本，眉头微蹙，显然是刚从那个被称为“魔王班级”的高二（18）班战场上下来。她看起来比五年前更加干练，也更加……排斥这份职业。

“谭老师，辛苦了。”宋宸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伸手想要接过她怀里的作业本，却被她灵巧地避开了。

“别碰，这堆是十八班的‘杰作’，墨水还没干，小心毁了你的名牌衬衫。”谭舒同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和无奈，“宋宸的手停在半空，指尖与谭舒同的指背轻轻擦过，那一瞬，仿佛有细小的电流窜过神经末梢。她怀中那摞作业本微微倾斜，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上，是歪歪扭扭写着“十八班·周测物理”的字迹，墨迹未干，边缘还沾着一点橡皮屑。

他执意接过，掌心触到纸张微糙的温度，也触到了她指尖残留的凉意。

“宋宸！”谭舒同低斥一声，眉心轻蹙，却没再抢回去。她只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他捧着作业本的手上，仿佛那不是一叠纸，而是五年前那个雨夜被撕碎的纸页——那张写满公式与心事的草稿纸，被雨水泡皱，被她踩进泥里，又被他默默捡起。

风从走廊尽头吹来，掀动作业本的页角，沙沙作响，像极了当年教室后排那台老旧电风扇的声音。那时，他是讲台前意气风发的实习老师，她是坐在倒数第二排、总爱在物理课上画漫画的“问题学生”。他总说：“谭舒同，你要是把画漫画的劲头用在解题上，早进年级前十了。”她则回敬：“宋老师，你要是少管闲事，我可能还会尊敬你一点。”

可他们都知道，那不是“闲事”。

那是他会在她作业本上用红笔画的小太阳，是她在他教案边角偷偷补的吐槽批注；是他发现她发烧后执意送她去医务室，是她在他被校长批评后，悄悄在他办公桌上放的一杯热可可。

“你还记得……”宋宸忽然开口，声音低而缓，像在试探一道久未开启的门，“你高二那年，物理竞赛前夜，我给你讲的那道电磁感应题？”

谭舒同一怔，睫毛轻颤。

那晚，教室空无一人，只剩他们两个。他蹲在她身边，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图，讲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夜色。她低头听着，却偷偷看他垂落的睫毛，和袖口磨出的毛边。那道题她早就会了，可她没说。她只想多留他一会儿。

“我记得。”她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冷淡，却少了平日的锋利，“你讲了三遍，我才‘勉强’听懂。你当时说——‘谭舒同，你是不是故意的？’”

宋宸笑了，眼角泛起细纹：“我现在也觉得，你就是故意的。”

两人对视一瞬，又迅速错开。空气里仿佛有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在墨香与旧忆交织中，悄然苏醒。

他抱着作业本走向自己的办公桌，她则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那件浅灰色衬衫的后领，依旧整齐得一丝不苟，可她知道，他左肩的线头，还是和从前一样，总爱松脱。

“宋宸。”她忽然叫住他。

他回头。

“十八班……没变。”她淡淡道，“还是那个‘魔王班’。你要是后悔接这个班，现在还来得及。”

他看着她，目光深邃而坚定：“可我回来了，谭舒同。不是为了逃避，是为了……完成一件五年前没做完的事。”

她心头一震。

五年前，他因家庭变故突然离职，没有告别，只留下一封简短的信：“抱歉，我必须走。但请你相信，十八班值得被好好教完。”

而她，正是因为他那句话，才咬牙接下了这个“烂摊子”，一扛就是五年。

“所以……”她声音微哑，“你现在是来替我收尾的？”

“不。”他走近一步，声音轻却清晰，“我是来，和你一起，把十八班，真正地，教完。”

风再次吹过，作业本的页角翻飞，像一群欲飞的白鸽。阳光落在两人之间，暖得不像秋天。

而那本最上面的作业本上，不知是谁的钢笔水渍，正缓缓晕开，像一朵悄然绽放的花——墨迹未干，一如他们未曾说尽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