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
程楚安一夜没睡好
梦里头全是那个叫阿锦的姑娘,她站在街边,手里捏着泥兔子,歪着脑袋问他:这样的人,有么?他说有,她就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儿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榻上,盯着帐顶发了一会儿呆,忽然觉得自己可笑
不过是个偶遇的姑娘,说了几句话,连人家的底细都不清楚,怎么就念念不忘了?
他翻身起来,照旧去院子里练枪
一杆银枪舞得虎虎生风,可心里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却怎么都甩不掉
收枪时,李福小跑着过来
“将军,林府那边又派人来了。”
程楚安擦了把汗:“什么事?”
“说是三小姐想求将军一件事。”李福的表情有些微妙,“三小姐想……出府一趟。”
程楚安愣了愣:“出府?”
“是。”李福道,“再有三天就要成亲了,按规矩新娘子不该出门。可三小姐说,她闷得慌,再不出来走走就要长毛了。”
程楚安:“……长毛?”
李福轻咳一声:“林府的人说,这是三小姐的原话。”
程楚安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那个躲在屏风后头的姑娘
闷得慌,再不出来走走就要长毛了——这话听起来,倒不像是个嚣张跋扈的人能说出来的
倒像是个……活泛的
“她想去哪儿?”他问
李福摇头:“这倒没说,只说想去街上逛逛,买些小玩意儿。”
程楚安想了想,道:“准。”
李福一愣:“将军,这……”
“派几个人跟着,别让人冲撞了她。”程楚安把枪递给一旁的亲兵,“告诉她,想去哪儿就去,不用顾忌。”
李福应了声“是”,转身去了
程楚安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他想,那个三小姐,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
会像阿锦那样,站在街边,歪着脑袋问他奇怪的问题么?
·
林府
林锦收到消息时,正在床上打滚
“准了准了准了!”她一骨碌爬起来,眼睛亮得像两只小灯笼,“婉玉婉玉婉玉!快给我梳头!我要出门!”
婉玉被她催得手忙脚乱:“小姐您别急,这才辰时呢……”
“怎么不急!”林锦已经自己跳下床,翻箱倒柜地找衣裳,“我都一天没出过门了!一天!你知道是什么概念吗?“
婉玉无奈地看着她:“小姐,不就是一天吗?您能不能稳重点儿?让将军知道您这副模样……”
“他又看不见。”林锦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月白的衣裳,比划了一下,“这个好看吗?会不会太素了?要不换那件桃红的?”
婉玉扶额:“小姐,您就是去买个小玩意儿,又不是去相亲……”
林锦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相亲
她想起那个人
那个送她玉簪的人
那个写了“此生只卿一人”的人
她低头看了看妆奁里那支簪子,忽然安静下来
婉玉见她不动了,凑过来问:“小姐?怎么了?”
林锦摇摇头,把那件月白的衣裳套上,又系了条莲青色的腰带
“走吧。”她说
·
东市
林锦下了马车,让跟着的人远远候着,只带了婉玉往那条街走
“婉玉你看那个!有人在耍猴!”
“婉玉你看那个!那个布老虎好可爱!”
“婉玉你看那个!那是不是……”
她的声音忽然卡住了
因为她看见了一个人
玄色衣裳,腰间挎着刀,站在一个泥人摊子前
是他
那个送她玉簪的人
程楚安也愣住了
他今日不当值,不知怎的就骑着马来了东市,路过这条街时,鬼使神差地往那泥人摊子看了一眼
然后他看见了她
那个三小姐
虽然只见过半面,可那个身影,他认得
她站在街边,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嘴巴鼓鼓的,显然刚咬了一大口。看见他,她的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先开口
一旁的婉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手里的糖葫芦差点掉地上
最后还是林锦先反应过来
她把嘴里的山楂咽下去,若无其事地擦了擦嘴角,冲他点点头
“巧啊。”
程楚安:“……巧。”
林锦走过来,在他身侧站定,低头看摊上的泥人
“公子也来看泥人?”
程楚安“嗯”了一声,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摊子上
摊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泥人,有兔子,有老虎,有小猴子,一个个憨态可掬
林锦看了一圈,忽然指着其中一个
“这个好看!”
是一只小狐狸,通体雪白,只有尾巴尖上点了点红色,歪着脑袋,活灵活现的
“摊主,这个怎么卖?”
“五个铜板。”
林锦正要掏钱,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程楚安
“公子要不要也买一个?”
程楚安看着她,忽然问:“姑娘属什么?”
林锦眨眨眼:“我?我属兔,怎么了?”
程楚安没回答,只是从摊上拿起那只泥兔子,递给摊主
“这个,我要了。”
林锦愣了愣,看着他付了钱,接过那只泥兔子
然后,他把泥兔子递到她面前
“给你。”
林锦看看那只兔子,又看看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给我?”
程楚安点头
林锦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这一笑,把她脸上那层疏离化开了,眉眼弯弯的,活像一只偷着乐的小狐狸
“公子倒是有意思。”她接过泥兔子,和那只泥狐狸放在一处,左看右看,“兔子配狐狸,倒是般配。”
程楚安看着她,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他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可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她问:“公子今日怎么有空来东市?”
程楚安顿了顿,道:“随便走走。”
林锦点点头,咬了一口糖葫芦,含糊不清地说:“我也是,闷坏了,出来放风。”
程楚安看着她鼓鼓的腮帮子,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姑娘一个人出来的?”
“不是,带了丫鬟。”林锦朝婉玉的方向努了努嘴,“喏,那个,吓得跟鹌鹑似的。”
程楚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瞧见婉玉缩在一旁,满脸紧张地盯着他们,活像一只随时准备扑上来护主的母鸡
他收回目光,问:“姑娘想去哪儿看看?”
林锦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
“公子知道哪儿有好吃的吗?”
程楚安一愣:“好吃的?”
“对!”林锦凑近一步,眼睛亮晶晶的,“你知道东市有什么好吃的吗?我小时候吃过一种糖糕,外面酥酥的,里面软软的,咬一口还会流糖心……”
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因为她发现程楚安正盯着她看
那目光,像是在看什么新奇的东西
“怎么了?”她摸摸脸,“我脸上有东西?”
程楚安摇摇头,移开目光
“没什么。”他说,“走吧,我带你去。”
·
程楚安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答应带她去找糖糕了
他只知道,她凑过来问他的时候,眼睛那么亮,像两只小灯笼,让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两人沿着街慢慢走,林锦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看见什么都要凑过去看一眼
“公子你看!那个面具!像不像年画上的门神?”
“公子你看!有人在卖蛐蛐!那个叫得最响的,是不是能赢钱?”
“公子你看!那个那个——”
她忽然停住脚步,指着一个卖糖糕的摊子,兴奋得差点跳起来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
程楚安看着她三两步跑过去,凑到摊子前,眼巴巴地盯着那一锅金黄的糖糕
“老板,这个怎么卖?”
“三个铜板一块。”
林锦摸摸荷包,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他
“公子带钱了吗?”
程楚安:“……”
林锦眨眨眼,一脸无辜:“我买糖葫芦把铜板花光了。”
程楚安看着她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递给摊主
“来两块。”
林锦接过糖糕,咬了一口,眼睛顿时眯成两条缝
“唔——就是这个味道!”她满足地叹了口气
程楚安看着她那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嘴角不自觉扬了扬
她吃东西的样子,像一只偷到鱼的小猫
“公子也吃。”林锦把另一块糖糕递给他,“趁热吃才好吃。”
程楚安接过来,咬了一口
确实好吃。外面酥酥的,里面软软的,糖心烫烫的,甜而不腻
“好吃吧?”林锦凑过来问,眼睛亮亮的
程楚安点头
林锦笑起来,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吃,时不时还跟路过的小贩讨价还价几句
程楚安跟在她身后,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好像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姑娘
不装模作样,不小意温柔,想吃就吃,想笑就笑,跟谁都敢搭话,跟谁都敢讨价还价
他想,那个传闻中嚣张跋扈的三小姐,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不是嚣张跋扈
是鲜活
活得像一尾刚从河里捞起来的鱼,扑腾扑腾的,浑身都是劲儿
走着走着,到了一座桥边
桥下是条小河,河水清清的,有几只鸭子在水面上游。桥边有棵老柳树,叶子黄了大半,垂在水面上,随着风轻轻晃动
林锦在桥边停下脚步,扶着石栏往下看
程楚安站在她身侧,也往下看
“我以前……”林锦忽然开口,又停住
程楚安看着她
林锦沉默了一会儿,咬了一口糖糕,含含糊糊地说:“我娘带我来过这种地方。”
程楚安心头微微一动
“那时候我还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她牵着我的手,站在桥上看水。”她把最后一口糖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后来她没了,我就再没出来过。”
程楚安看着她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悲伤的神情,语气也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可他知道,那是装的
就像他在边关的时候,跟人说起京城,也是这副样子
“姑娘今日怎么出来的?”他问
林锦眨眨眼,忽然笑了
“偷跑出来的。”她说,“不过——应该也算光明正大偷跑出来的。”
程楚安没听懂:“什么叫光明正大偷跑出来?”
林锦歪着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就是……”她拖长了声音,“有人准了的偷跑。”
程楚安看着她那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问,是谁准的?那个人为什么要准你出来?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林锦忽然问:“公子呢?公子小时候,有没有人带你出来玩?”
程楚安想了想,摇头
“十岁前,在府里念书,没怎么出过门,十岁后,去了边关,那边没什么好玩的。”
林锦瞪大眼睛:“十岁就去边关了?”
程楚安点头
“一个人?”
“一个人。”
林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那你比我还惨。”她说,“我好歹还有个娘,带我出来玩过几回
你倒好,十岁就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
程楚安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叹气的样子,活像一只操心的小母鸡
“都过去了。”他说
林锦点点头,趴在石栏上,看着桥下的水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和柳叶的清香
程楚安也趴在石栏上,和她并肩站着
两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看着水
过了一会儿,林锦忽然开口
“公子后日有空吗?”
程楚安心头一跳
后日,初七
再后一日,就是他成亲的日子
“怎么了?”他问
林锦从袖子里摸出那只泥狐狸,朝他晃了晃
“后日我还想出来。”她说,“要是公子有空,咱们还在这儿见,我带糖糕来给你吃。”
程楚安看着她
她眼睛亮亮的,里面倒映着桥下的水光和天上的云,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想说好
可他后日本该在府里准备婚事
叹气的样子,活像一只操心的小母鸡
“都过去了。”他说
林锦点点头,趴在石栏上,看着桥下的水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和柳叶的清香
程楚安也趴在石栏上,和她并肩站着
两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看着水
过了一会儿,林锦忽然开口
“公子后日有空吗?”
程楚安心头一跳
后日,初七
再后一日,就是他成亲的日子
“怎么了?”他问
林锦从袖子里摸出那只泥狐狸,朝他晃了晃
“后日我还想出来。”她说,“要是公子有空,咱们还在这儿见,我带糖糕来给你吃。”
程楚安看着她
她眼睛亮亮的,里面倒映着桥下的水光和天上的云,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想说好
可他后日本该在府里准备婚事
他应该拒绝
可他说出口的却是——
“好。”
林锦眼睛弯了弯,像是早就知道他会答应
“那说定了。”她把泥狐狸收回袖子里,“后日辰时,我带糖糕,你带……你带什么好呢?”
她想了想,忽然看向他腰间的玉佩
“这个!”她指着那块玉佩,“公子把这个带上,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程楚安低头看了看那块玉佩
那是他从小戴在身上的东西,是他娘在他去边关前塞进他包袱里的,说是能保平安。他戴了十二年,从来没摘下来过
他犹豫了一瞬,然后解下来,递给她
“给你。”
林锦愣了愣:“给我?”
程楚安点头
“不是说认出来么?”他说,“你拿着,后日还我就是。”
林锦接过玉佩,低头看了看
是一块青玉,温润细腻,上头雕着一只小兔子
她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公子就这么信我?不怕我拿着跑了?”
程楚安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
“跑就跑了吧。”他说,“一只玉佩,换一块糖糕,不亏。”
林锦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公子真是个有意思的人。”她把玉佩收进袖子里,和那两只泥人放在一处,“后日见!”
说完,她朝他摆摆手,转身跑了
婉玉在后面追着喊:“小姐!小姐您慢点儿!”
程楚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许久没有动
后日见
他忽然想起,后日就是初七了
后日见完,初八,他就要娶妻了
娶那个躲在屏风后头的姑娘
娶那个——方才还在他面前吃糖糕、讨价还价、笑得像只小狐狸的姑娘
他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那个三小姐,闺名里有一个锦字
阿锦,林锦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原来是她
·
回去的马车上,婉玉急得团团转
“小姐!您怎么把玉佩收下了!那是外男的东西!您马上就要成亲了!万一让程将军知道……”
林锦靠在车壁上,把玩着手里那块玉佩
玉是温的,带着他身上的温度
“他不会知道的。”她说
婉玉急道:“可是……”
“婉玉。”林锦打断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你说,那个人,是不是程将军?”
婉玉一愣:“谁?”
“就是……”林锦顿了顿,“那个送我玉佩的人。”
婉玉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林锦把玉佩贴在脸上,凉凉的,舒服得很
“后日就知道了。”她闭上眼睛,嘴角弯弯的,“后日我再问问他。”
·
程府
程楚安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兵书,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在想那个三小姐
想她站在泥人摊前,眼睛亮亮的,问他这只狐狸好不好看
想她咬了一口糖糕,满足地叹气的样子
想她趴在石栏上,歪着脑袋说“你比我还惨”的样子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传闻中的嚣张跋扈
原来是这样
自己也是脑子犯了糊涂,那日初见时怎么没认出来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支簪子,看着上面那六个字
此生只卿一人
他想,这句话,大概没有送错人
后日见
后日,他要去问问她——那块玉佩,收好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