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四,离成亲还有四日
程楚安这日从军营回来,没走正门,打马从后街绕了过去
他想清净一会儿——这几日府里张灯结彩,进进出出的工匠、婆子、管事,吵得他头疼
后街僻静,两旁种着老槐树,这个时节叶子落了大半,铺了满地金黄
他放慢了马速,任马儿自己走
走着走着,忽然听见前头传来一阵争吵声
“……你这人讲不讲理?这明明是我先看见的!”
“你先看见就是你?我钱都付了!”
程楚安抬眼望去,只见街角一个卖泥人的小摊前,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十来岁的小厮,正叉着腰嚷嚷,另一个……
是个姑娘
穿着身月白的衣裳,外头罩了件莲青色的斗篷,瞧不见脸,只能看见半边侧影
她手里捏着个泥人,正低头看,听见小厮的话,抬起头来
“你付了钱?”她问,声音清清淡淡的,“我方才明明听你说,要先看看别家的,让摊主给你留着,怎么转个身就成了付了钱?”
那小厮被她噎了一下,梗着脖子道:“我……我那是客气客气!反正这泥人我要了!”
程楚安本不想多管闲事,可那姑娘侧过脸来,他瞧见了她的眉眼——
不是多惊艳的长相,却让人看着舒服,眉眼间带着几分疏淡,像是在瞧着一件与自己不相干的事
他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这神情,怎么有些眼熟?
“摊主。”那姑娘没再理小厮,转向缩在一旁不敢吭声的泥人摊主,“你来说,这泥人卖给谁?”
摊主看看她,又看看那小厮,搓着手道:“这……这位姑娘先来的,按说该卖给姑娘……”
“听见了?”那姑娘朝小厮扬了扬下巴,语气淡淡的,“先来后到,懂不懂?”
小厮涨红了脸,正要发作,忽然瞥见街边骑在马上的程楚安,见他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挎着刀,眼神凉凉的,顿时气焰矮了半截
“行……行吧,让给你了!”他嘟囔了一句,转身跑了
那姑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正对上程楚安的视线
四目相对
程楚安瞧见她眼里掠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平静
她朝他微微颔首,算是道谢,然后转回去,从荷包里数了几枚铜钱递给摊主,接过那个泥人
是个小兔子,白胖的身子,竖着两只耳朵,憨态可掬
程楚安不知怎的,竟下了马
他牵着马走近,在她身侧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落在那泥人上
“姑娘喜欢兔子?”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他从来不跟陌生人搭话
那姑娘也愣了愣,抬眼看他
近处看,她的眉眼更清楚了些,一双眼睛很亮,却不是那种张扬的亮,是沉静的,像是深潭里映着的光
“不是我喜欢的。”她说,“是给我阿妹买的,她属兔。”
程楚安“嗯”了一声,没话找话道:“属兔的好,温顺。”
那姑娘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不知是不是在笑他这话说得没头没脑
“公子是军中的人?”她问,目光从他腰间的刀上掠过
程楚安点头
“怪不得。”她把泥人收进袖子里,“方才多谢公子解围。”
“我没解围。”程楚安道,“只是恰好路过。”
那姑娘又看了他一眼,这回嘴角的弧度明显了些,像是真的在笑
“公子倒是个实诚人。”
程楚安不知该说什么,就那么站着
按说他该走了
可脚下像生了根,挪不动
那姑娘也没急着走,四下看了看,像是在找什么
“姑娘等人?”他问
“嗯。”她点点头,“跟我出来的丫鬟,方才看见那边有卖糖葫芦的,跑去了,这丫头,见了吃的就走不动道。”
程楚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瞧见街角有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围了一圈孩子,里头有个穿青袄的丫鬟正踮着脚往前挤
他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可笑——一个公子哥儿模样的男人,一个买泥人的姑娘,就这么站在街边,说着有的没的的话
可他不觉得尴尬
甚至隐隐希望那丫鬟多挤一会儿
“公子是京城人氏?”那姑娘忽然问
“算是。”程楚安道,“十岁前在京城,后来去了边关,去年才回来。”
“边关?”她眼里多了几分兴味,“什么地方?”
“苦寒之地。”程楚安说得简短,“没什么好看的。”
“那公子为什么去?”
程楚安沉默了一瞬,才道:“历练。”
那姑娘看着他,没追问
她这一沉默,程楚安反倒想多说几句了
“那边冬天很长,”他听见自己说,“一入冬就开始下雪,能下到第二年三月。雪大的时候,能把营帐埋一半。”
那姑娘听得认真,眼睛微微亮着
“那夏天呢?”
“夏天短。”程楚安道,“但草长得好,一望无际的绿。有时候巡营,骑着马走一天,也见不到一个人。”
“那岂不是很寂寞?”
程楚安想了想,摇头:“那时候不觉得。如今回想,是有些。”
那姑娘垂下眼,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片刻,她轻声说:“我也有过这样的日子。”
程楚安看着她
“一个人关在院子里,一关就是许久。”她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却又像没在看他,“那时候不觉得,如今回想,是有些寂寞。”
程楚安不知该说什么
他忽然觉得,这个萍水相逢的姑娘,和他有些像
都是把日子过得淡淡的,都是不诉苦也不抱怨,都是一个人扛着
“姑娘……”他开口,却不知要问什么
那姑娘回过神来,朝他笑了笑
这一笑,把她脸上那层淡淡的疏离化开了些,添了几分柔和
“说这些做什么。”她道,“都是过去的事了。”
程楚安点点头,没再追问
可心里头,却忽然冒出个念头——
那个三小姐,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时候?一个人关在院子里,一关就是许多年?
他不知道
可不知怎的,他希望她没有
希望她从小被人疼着,被人在意着,不用一个人扛着寂寞
这念头来得莫名其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公子?”那姑娘见他走神,唤了一声
程楚安回过神来,正想说些什么,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是那丫鬟买完糖葫芦回来了,手里举着两串红艳艳的果子,一路小跑过来
“小姐!小姐!我买到了!”她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忽然瞧见程楚安,顿时愣住,“这……这位是……”
那姑娘接过糖葫芦,淡淡道:“偶遇的公子,方才帮了我一把。”
丫鬟看看程楚安,又看看自家小姐,眼里闪过一丝狐疑
程楚安知道该走了
他朝那姑娘拱了拱手:“告辞。”
那姑娘微微欠身:“多谢公子。”
程楚安翻身上马,正要走,忽然听她道:“公子留步。”
他勒住马,回头看她
那姑娘犹豫了一下,问:“公子方才说,是去年才回京的?”
程楚安点头
“那……”她顿了顿,“公子可知道,京中近日有什么新鲜事?”
程楚安一愣:“新鲜事?”
“就是……”她的目光闪了闪,“比如,谁家办喜事之类的。”
程楚安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他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可她垂着眼,只盯着手里的糖葫芦,瞧不清神情
“有。”他听见自己说,“程将军府上,初八要办喜事。”
那姑娘的手指微微一顿
“程将军?”她抬起头,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那位……从边关回来的程将军?”
“是。”程楚安盯着她,“姑娘认得他?”
那姑娘摇了摇头:“不认得,只是听说过。”
她顿了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那位三小姐,也不知是福是祸。”
程楚安心里一紧
“姑娘何出此言?”
那姑娘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有些恍惚,又有些认真
“我听说,那程将军是从小在边关长大的,杀过人,打过仗,是个冷面冷心的人。”她说,声音轻轻的,“这样的人,会懂得疼人么?会知道怎么对一个人好么?”
程楚安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别人是这样看他的
冷面冷心
不懂得疼人
不知道怎样对一个人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姑娘见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
“瞧我,跟公子说这些做什么。”她摇了摇头,“不过是些闲话罢了,公子别往心里去。”
程楚安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姑娘觉得,那位三小姐,应该嫁给什么样的人?”
那姑娘愣了愣,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她低下头,想了一会儿,才道:“应该嫁给……会替她着想的人。”
程楚安等着她往下说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她慢慢道,“是细处的。比如天冷了,会想着给她添件衣裳。她病了,会放下手里的事陪着她。她睡不着,会陪她说说话。”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得像一汪水
“公子,你说,这样的人,有么?”
程楚安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想说,有
他想说,那个人,也许不是传闻中的那样
他想说,那个人,其实也在想,怎样对一个人好
可他说不出口
他只是点了点头,轻声道:“有的。”
那姑娘看着他,眼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片刻后,她垂下眼,轻轻笑了笑
“公子真是个好人。”她说,“愿意听我说这些有的没的。”
程楚安想说,不是有的没的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丫鬟在一旁等得不耐烦了,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姐,该回去了,再晚夫人该派人找了。”
那姑娘点点头,朝程楚安欠了欠身
“今日多谢公子。告辞。”
她转身要走
程楚安忽然叫住她:“姑娘留步。”
她回过头
程楚安犹豫了一下,问:“敢问姑娘芳名?”
那姑娘看着他,眼里掠过一丝笑意
“公子问这个做什么?”
程楚安说不出做什么
只是想知道
只是觉得,日后若是有缘再见,总得知道该怎么称呼
他想了想,道:“今日与姑娘一席话,受益匪浅,日后若有机会,想当面道谢。”
那姑娘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琢磨
片刻后,她轻轻一笑
“我叫阿锦。”她说,“锦绣的锦。”
程楚安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阿锦
“在下姓程。”他说,“单名一个安字。”
那姑娘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带着丫鬟走了
程楚安骑在马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许久没有动
阿锦
锦绣的锦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那位三小姐,闺名里也有一个锦字。
他想,这世上同名的人,真多
·
与此同时,林锦走在那条街上,心里头乱糟糟的
程
单名一个安字
程安
她记得,那位程将军,名讳正是楚安
楚安,程楚安
她方才遇见的那个人,会是……他么?
应该不会
他是将军,这个时辰应该在军营里,怎么会一个人骑着马在街上闲逛?
可他说,他去年才从边关回来
他说,他在边关待了许多年,见过一望无际的雪,和一望无际的绿
他还说——程将军府上,初八要办喜事
林锦的心跳得快了起来
婉玉在一旁絮絮叨叨:“小姐,您方才跟那公子说什么呢,说了那么久?奴婢远远瞧着,你们俩站在那儿,像是认识好久了似的……”
林锦没接话
她低头看了看袖子里那只泥兔子,又想起方才那人说的话——
“有的。”
她说,想找一个会替她着想的人
他说,有的
他怎么知道有?
他怎么知道,那个人会替她着想?
林锦深吸一口气,把那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不会的
一定不会的
·
初四的夜晚,程楚安破天荒地没有看书
他坐在窗前,看着外头的月亮
月亮已经快圆了
还有三日
可他的心思,却不在那婚事上
他想的是那个叫阿锦的姑娘
她站在街边,手里捏着泥兔子,问他:这样的人,有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那么亮,又那么认真
他想告诉她,有
他想告诉她,那个人,也许比她想象的要好一些
可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有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他只知道,那一刻,他忽然很想让那个姑娘知道——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像传闻里说的那样
那个程将军,也许……也许不是冷面冷心的
他叹了口气,从抽屉里取出那支簪子
簪楚安忽然叫住她:“姑娘留步。”
她回过头
程楚安犹豫了一下,问:“敢问姑娘芳名?”
那姑娘看着他,眼里掠过一丝笑意
“公子问这个做什么?”
程楚安说不出做什么
只是想知道
只是觉得,日后若是有缘再见,总得知道该怎么称呼
他想了想,道:“今日与姑娘一席话,受益匪浅,日后若有机会,想当面道谢。”
那姑娘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琢磨
片刻后,她轻轻一笑
“我叫阿锦。”她说,“锦绣的锦。”
程楚安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阿锦
“在下姓程。”他说,“单名一个安字。”
那姑娘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带着丫鬟走了
程楚安骑在马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许久没有动
阿锦
锦绣的锦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那位三小姐,闺名里也有一个锦字。
他想,这世上同名的人,真多
·
与此同时,林锦走在那条街上,心里头乱糟糟的
程
单名一个安字
程安
她记得,那位程将军,名讳正是楚安
楚安,程楚安
她方才遇见的那个人,会是……他么?
应该不会
他是将军,这个时辰应该在军营里,怎么会一个人骑着马在街上闲逛?
可他说,他去年才从边关回来
他说,他在边关待了许多年,见过一望无际的雪,和一望无际的绿
他还说——程将军府上,初八要办喜事
林锦的心跳得快了起来
婉玉在一旁絮絮叨叨:“小姐,您方才跟那公子说什么呢,说了那么久?奴婢远远瞧着,你们俩站在那儿,像是认识好久了似的……”
林锦没接话
她低头看了看袖子里那只泥兔子,又想起方才那人说的话——
“有的。”
她说,想找一个会替她着想的人
他说,有的
他怎么知道有?
他怎么知道,那个人会替她着想?
林锦深吸一口气,把那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不会的
一定不会的
·
初四的夜晚,程楚安破天荒地没有看书
他坐在窗前,看着外头的月亮
月亮已经快圆了
还有三日
可他的心思,却不在那婚事上
他想的是那个叫阿锦的姑娘
她站在街边,手里捏着泥兔子,问他:这样的人,有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那么亮,又那么认真
他想告诉她,有
他想告诉她,那个人,也许比她想象的要好一些
可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有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他只知道,那一刻,他忽然很想让那个姑娘知道——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像传闻里说的那样
那个程将军,也许……也许不是冷面冷心的
他叹了口气,从抽屉里取出那支簪子
簪身内侧的字,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此生只卿一人
他看了许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他想起那个姑娘说:“应该嫁给会替她着想的人。”
他想,那个三小姐,他一定会替她着想的
天冷了,添衣裳
病了,陪着
睡不着,说说话
这些,他都可以做到
他把簪子收回匣子里,关上窗
外头的月亮,又圆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