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
程楚安照旧每日卯时起床,在院中练一个时辰的枪,而后去军营,直到日落方归。府里上下已经开始张罗喜事,他偶尔路过正院,瞧见廊下堆着的红绸与灯笼,才恍惚想起——哦,下月初八,自己要娶妻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有人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可那事偏偏又落在他头上
这一日,他从军营回来,天色尚早。路过正院时,被母亲身边的丫鬟拦住了
“将军,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程楚安脚步顿了顿,转身往正院走
才进院门,便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他撩开帘子进去,瞧见母亲正坐在炕上,手里拿着一本册子,身旁还坐着个穿靛蓝褙子的妇人,瞧着面生
“楚安来了。”程母抬头看他一眼,笑着朝那妇人道,“这便是我们将军。”
那妇人忙起身行礼,程楚安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那本册子上
“这是什么?”
程母将册子递给他:“林府送来的,三小姐的生辰八字,还有嫁妆单子。你瞧瞧。”
程楚安接过来,随手翻了翻
生辰八字他看不懂,只略过。嫁妆单子倒是写得详尽——什么紫檀木拔步床一张、樟木箱四对、妆奁一套、四季衣裳若干……密密麻麻列了一长串
他没细看,合上册子,递还给母亲
“母亲看着办就是。”
程母嗔了他一眼:“你这孩子,娶媳妇的是你,怎么什么事都推给我?”
程楚安没接话,只在那妇人身上扫了一眼
那妇人忙道:“奴婢是林府派来的,给将军请安。三小姐说了,嫁妆单子只是走个过场,府上若有什么缺的,只管开口,她再添上。”
程楚安挑了挑眉
这话说得倒是大方
他原以为,那传闻中嚣张跋扈的三小姐,会在这嫁妆单子上斤斤计较,或是摆出什么架子来
“不必了。”他淡淡道,“林府的便是林府的,程府不贪这些。”
那妇人应了声“是”,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告退了
等她走了,程母叹了口气:“这林府倒是个懂规矩的,派来的人说话办事都妥帖。只是……”
她顿了顿,看向程楚安:“楚安,你老实跟娘说,这婚事,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程楚安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没什么想法。娶就娶了。”
程母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心疼
她这个儿子,从小就话少,什么事都闷在心里。十岁那年送他去边关历练,他一声没吭,背着包袱就走了。十五岁第一次上战场,回来时身上带着伤,也没喊过一句疼
如今娶妻,也是这副模样
“楚安啊”程母轻声道,“娘知道你心里不痛快。这婚事是陛下赐的,由不得咱们挑。可那三小姐,毕竟是要跟你过一辈子的人,你……你好歹上点心。”
程楚安垂下眼,没说话
过了片刻,他忽然问:“那三小姐,母亲见过吗?”
程母一愣,旋即摇了摇头:“没有,我只听说,她生母去得早,从小养在大夫人跟前,外头的传言……你也知道,未必能当真。”
程楚安“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可他心里头,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那个躲在屏风后头的姑娘,此刻在做什么?
也在想他吗?
还是说,正对着那支玉簪发愁,不知道这六个字是什么意思?
想到这里,他唇角微微扯了扯,也不知是个什么意味
“行了。”程母摆了摆手,“你回去吧。这些事娘替你操持,你只管安心等着做新郎官。”
程楚安站起身,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道:“母亲,正院里那些红绸,颜色太艳了,换暗一些的。”
程母一愣,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撩开帘子走了
留下程母坐在炕上,愣了半晌,忽然笑了起来
这孩子
嘴上说不在乎,连红绸的颜色都挑剔上了
可这程将军的心中到底是真的想娶,还是迫于皇帝
——
接下来的日子,程楚安照旧早出晚归
可不知怎的,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比如,从前他练完枪,直接回房洗漱,如今练完枪,会在院子里多站一会儿,看着那棵老槐树发呆
比如,从前他吃饭只求饱,不拘吃什么
如今厨下问他想吃什么,他会想一想,然后说:“做些清淡的。”
比如,从前他夜里看书,能一直看到子时
如今看着看着,会忽然走神,想起那支玉簪,想起那行字,想起那个素未谋面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只是觉得,日子忽然变得长了一些
——
这一日,离初八还有七日
李福又来回话,说是林府那边问,迎亲的时辰定在什么时候,府上好做准备
程楚安想了想,道:“卯时三刻。”
李福愣了愣:“将军,卯时三刻……是不是太早了?”
“不早”程楚安道,“接了人,还要拜堂,还要待客。早些接回来,她也能早些歇着。”
李福应了声“是”,心里却暗暗嘀咕:将军这是替三小姐着想呢
他退出去之后,程楚安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的月亮
月亮已经圆了大半,再过几日,便是满月
下月初八,正是月圆之夜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人说过,月圆之夜成亲,寓意团圆美满
那时候他还不懂什么叫团圆美满,只觉得月亮圆圆的,很好看
如今——
如今他依旧不懂
可他知道,那日之后,这府里便要添一个人了
那个人,会在月圆之夜,成为他的妻
夜风吹过,带着桂花的香气
程楚安深吸一口气,关上窗,回到案前
案上摊着一本兵书,可他看了半晌,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索性搁下书,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匣子
打开,里头躺着一支玉簪
羊脂白玉,通体无瑕
和送给林锦的那支一模一样
这是他让匠人另外做的,留给自己
簪身内侧,刻着同样的六个字——
此生只卿一人
他看了那簪子许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我真的
卿心于她吗?
——
与此同时,林府
林锦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婉玉守在外间,听见里头的动静,轻手轻脚地进来,见她睁着眼,吓了一跳:“小姐,您怎么还没睡?”
林锦叹了口气:“睡不着。”
婉玉凑过来,小声道:“小姐是想程将军了?”
林锦瞪了她一眼:“胡说什么?”
婉玉捂着嘴笑:“奴婢可没胡说,您这几日,动不动就发呆,手里攥着那支簪子不放,还说不是想程将军?”
林锦被她说中了心事,脸上微微一热,翻过身去,拿背对着她
“去去去,别烦我。”
婉玉笑着退了出去
屋里又安静下来
林锦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支玉簪,就着月光细细地看
簪身内侧那行字,她已经看了不下百遍
此生只卿一人
卿
她
这个人,明明没见过她,不知道她是什么脾性,不知道她长什么模样,却敢许下这样的诺言
是真心?
还是敷衍?
林锦想不明白
可每次握着这支簪,她心里头那颗悬着的心,就会落下来一些
仿佛有人在告诉她:别怕
她将簪子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还有七日
七日后,便能见到那个人了
月光从窗棂里透进来,洒在她脸上,温柔得像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