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书房里的烛火跳了跳,程楚安搁下手中的兵书,揉了揉眉心。
李福亥时三刻便回来了,此刻正立在书案前,一五一十地禀报林府之行。
“……大夫人很是欢喜,礼单一桩桩对过,婚期也商定了,就定在下月初八。东西都送到了,那支玉簪,小人亲手交给了林府的人。”
程楚安“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那跳动的烛火上,没说话。
李福觑着他的神色,又道:“那三小姐……小人没见着,据说是一直躲在屏风后头。”
屏风后头。
程楚安唇角微微扯了扯,也不知是个什么意味。
李福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道:“将军,小人多嘴问一句——那支簪子上刻的字,您就不怕三小姐看不懂?”
程楚安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李福忙低下头:“小人僭越了。”
“无妨。”程楚安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她看不看得懂,是她的事。我送不送,是我的事。”
李福没敢再接话。
程楚安望着窗外那轮半圆的月亮,心里头却想起前几日母亲说的话。
“楚安啊,你年纪也不小了,这婚事是陛下赐的,推是推不掉的。那林府的三小姐,外头传得不大好听,说是什么嚣张跋扈、目中无人。可咱们家也不图她什么,你常年在军营,府里总得有个人操持。她若安分,便给她一份体面;她若不安分,你少理会就是。”
他当时没应声,只点了点头。
嚣张跋扈。
目中无人。
这两个词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倒也没激起什么波澜。他见过的人多了,边关那些杀人不眨眼的蛮子都见过,难道还怕一个闺阁里的千金小姐?
只是……
只是她终究是要嫁过来的。
嫁过来,便是他的妻。
程楚安回到案前,目光落在那封已经拟好的书信上——那是给林府的,里头写着婚期诸事,中规中矩,一丝不错。
他忽然想起那支玉簪。
簪身内侧那行字,是他亲自盯着匠人刻的。
此生只卿一人。
李福说得对,她未必看得懂,甚至未必会去看。
可他还是刻了。
这世道,婚事由不得自己,娶谁嫁谁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见过太多怨偶,也见过太多将就——夫妻二人各过各的,不过是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他不想要那样的日子。
可他也知道,真心这东西,不是想给就能给的。
他没见过那林三小姐,不知道她是什么脾性,不知道她长得什么模样,更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嫁给他。外头传的那些话,他不全信,可也不能当不存在。
送那支簪,不过是一个姿态。
一个保证。
告诉她:不管你从前如何,往后在这府里,你便是我的妻。我不纳妾,不养外室,不让你受那些后宅的腌臜气。
仅此而已。
至于喜欢?
程楚安垂下眼,轻轻摇了摇头。
他还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只知道,既然娶了她,便要对她好。这是他做人的道理,与她是哪个府上的小姐、外头怎么传她,没有半分关系。
“将军。”李福又开口了,“那三小姐的事,要不要再让人打听打听?外头的传言,总归是传言……”
“不必了。”程楚安打断他,“传不传言的,人总是要嫁过来的。等她来了,我自有眼睛看。”
李福应了声“是”,不再多说。
程楚安走回案前,将那封拟好的书信折好,递给他:“明日一早送去林府。下月初八,诸事已定,让他们放心。”
李福双手接过,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程楚安一人。
他重新拿起那本兵书,看了两行,却觉得那些字一个个在眼前飘,怎么也看不进去。
索性放下书,又走到窗边。
月亮已经升到中天,清辉洒了满院。
他忽然想起那支玉簪。
羊脂白玉,通体无瑕。
那匠人问他刻什么字,他想也没想,便说出了那六个字。
彼时心里头,其实什么都没想。只是觉得,既然是给她,便要给最好的。最好的玉,最好的字,最好的心意。
可那心意里,有没有喜欢?
程楚安自己也说不清。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这世上便多了一个人,与他有关。
而那个人,此刻正躲在林府的屏风后头,或许正握着那支簪,或许正皱着眉,猜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嚣张跋扈也好,目中无人也罢。
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等她进门之后,能不能在他给的这一方天地里,过得自在。
旁的,日后再说吧。
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
程楚安关上窗,回到案前,这回终于看进去了那兵书。
下月初八。
还有二十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