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六

程楚安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他躺在榻上，盯着帐顶，忽然想起一件事——今日是初六

明日就是初七了

后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活了二十五年，他从来没觉得日子过得这么慢过

从前在边关，一睁眼就是操练、巡营、看地图、想战术，日子过得飞快，一眨眼就是一年

如今倒好，一天像是有一年那么长

他翻身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头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程楚安皱了皱眉

明日可别下雨

与此同时，林府

林锦也醒了

她躺在榻上，盯着帐顶，手里攥着那块玉佩

昨儿回来，她把那两只泥人并排摆在妆奁前，看了又看

兔子是白的，狐狸也是白的，只有狐狸尾巴尖上那点红，格外显眼

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兔子配狐狸，倒是般配

她当时说这话，只是随口一说

如今想起来——

她把玉佩举到眼前，对着光看

玉是青色的，温润细腻，上头雕着一只小兔子，憨态可掬

他随身带着一块雕着兔子的玉佩

她属兔

他送她那支簪子，写了“此生只卿一人”

他又送她这只兔子，说“给你”

林锦把玉佩贴在脸上，凉凉的，舒服得很

她忽然想起他昨日的眼神

她问他“公子要不要也买一个”的时候，他看着她，忽然问“姑娘属什么”

她说属兔，他就买了那只泥兔子，递给她

她问他“公子就这么信我”，他说“跑就跑了吧，一只玉佩，换一块糖糕，不亏”

她说这话的时候，他眼里有笑

那种笑，不是客套的笑，是真心实意的、暖洋洋的笑

林锦把玉佩放下

“婉玉！”她朝外头喊了一声

婉玉掀开帘子进来：“小姐，怎么了？”

林锦看着她，眼睛亮亮的：“你说，明日我见了他，直接问他是不是程将军，会不会太唐突？”

婉玉愣了愣，然后叹了口气

“小姐，您都把人家的玉佩收下了，这会儿才想起来问唐突不唐突？”

林锦眨眨眼，理直气壮地说：“那不是一时冲动嘛。”

婉玉无奈地看着她：“那您明日打算怎么问？”

林锦想了想，忽然笑了

“我自有办法。”

初六这一日，程楚安哪儿也没去

他在府里待着，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工匠、婆子、管事，把一匹匹红绸挂起来，把一盏盏灯笼点起来

母亲见他站在廊下发呆，走过来问：“今日怎么没出门？”

程楚安收回目光：“告了假。”

母亲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想什么呢？”

程楚安沉默了一瞬，道：“在想明日的事。”

母亲的笑容更深了些

“明日？”她问，“明日有什么事？”

程楚安顿了顿，道：“没什么。”

母亲看着他，眼里带着几分折磨

这孩子，怎么怪怪的？

初六的夜晚，程楚安又失眠了

他躺在榻上，听着外头的风声

风很大，吹得窗棂咯吱作响

他想起今日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明日可千万别下雨

他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支簪子

簪身内侧的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此生只卿一人

他看了许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明日见了她，要说什么？

直接告诉她，他就是程楚安？

还是先问问她，那块玉佩收好了没有？

他想了许多种可能，每一种都让他心里头暖融融的

最后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头，她站在桥边，手里举着一块糖糕，笑着朝他招手

他走过去，她把糖糕递到他嘴边，说：“吃糖糕。”

他低头咬了一口

甜的

初七

程楚安醒来时，天还没亮

他翻身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头的天还是黑的，有风，但没有雨

他松了口气

他洗漱更衣，穿了一件玄色的家常袍子，没那么扎眼

出门前，他在铜镜前站了一会儿，看了自己一眼

然后他拿起那个小包袱，出了门

辰时

桥边

程楚安站在那棵老柳树下，往街口的方向望去

没有人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包袱，又抬起头

还是没有人

他等了一会儿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气和凉意。他拢了拢袖子，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她会来吗？

也许她只是随口一说。

也许她回去之后想明白了，觉得不该跟一个陌生公子走得太近。

也许——

“程公子！”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程楚安回过头

她站在桥那头，穿着那件月白的衣裳，外头罩着莲青色的斗篷，手里拎着一个小油纸包，正朝他挥手

晨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弯弯的，里头像是盛着一汪水

程楚安心里忽然松了一下

他朝她走过去

林锦也朝他走过来

两人在桥中间遇见了

林锦把那个油纸包往他手里一塞，气喘吁吁地说：“给！糖糕！刚出锅的，还热着呢！”

程楚安低头看了看那包糖糕，又抬起头看她。

她额角有细细的汗，显然是跑过来的。

“怎么跑这么急？”他问。

林锦摆摆手：“起晚了起晚了，我怕你等着急。”她四下看了看，“你等了多久？”

程楚安想了想，道：“没多久。”

林锦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真的？”

程楚安点头

林锦没再追问，从他手里拿过那个油纸包，打开，露出里头金黄的糖糕

“快吃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她拿起一块递给他

程楚安接过来，咬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外面酥酥的，里面软软的，糖心烫烫的

林锦也拿起一块，咬了一大口，满足地叹了口气

两人就站在桥中间，吃着糖糕，谁也没说话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得她的斗篷轻轻扬起

程楚安看着她，忽然开口：“阿锦姑娘。”

林锦抬起头：“嗯？”

程楚安顿了顿，道：“你昨日说，后日还在这儿见，带糖糕来给我吃。”

林锦点点头：“对啊。”

程楚安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琢磨

“你就不怕我不来？”

林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怕。”她说，“你一看就是个说话算话的人。”

程楚安挑了挑眉：“怎么看出来的？”

林锦歪着头想了想，道：“那日你说，你没解围，只是恰好路过。一般人都会说‘举手之劳’，只有实诚人才会说‘我没解围’。”

程楚安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这一笑，把他脸上那层淡淡的疏离化开了，眉眼柔和了许多

林锦看着他的笑容，忽然有些发愣

他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程楚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看向桥下的水

林锦回过神来，也趴在石栏上，和他并肩站着

两人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林锦忽然开口

“程公子。”

程楚安侧过头看她

林锦没看他，只盯着桥下的水，问：“你那日说，程将军府上初八要办喜事。”

程楚安心头微微一跳

“嗯。”他说

林锦咬了咬下唇，又问：“那位程将军……你认得吗？”

程楚安看着她

她问这话的时候，眼睛还是盯着水，声音轻轻的，像是在问一件不经意的小事

可她的手指，正攥着斗篷的系带，攥得紧紧的

程楚安忽然不想装了

“认得。”他说

林锦的手指顿了顿

程楚安继续说：“我跟他很熟。”

林锦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程楚安也看着她

四目相对

林锦的眼里有许多东西——有猜测，有不确定，有一点点期待，还有一点点害怕。

程楚安忽然想起她那天说的话

“那位三小姐，也不知是福是祸。”

他当时不知道她是三小姐

如今知道了

他忽然想告诉她，不是祸

是福

程楚安深吸一口气，道：“阿锦姑娘——”

“程公子。”林锦忽然打断他

程楚安看着她

林锦抿了抿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你那日问我叫什么。”她说，“我说我叫阿锦。”

程楚安点头

林锦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叫林锦，锦绣的锦。”

程楚安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我知道。”他说

林锦愣住了

“你知道？”

程楚安点头

林锦瞪大眼睛：“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程楚安想了想，道：“昨日。”

林锦愣了愣，忽然想起昨日的事

昨日，她给了他那块玉佩

那块玉佩上，雕着一只小兔子

她属兔

他怎么知道她属兔？

除非——

林锦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你是谁？”

程楚安看着她，目光平静而柔和

“程楚安”他说，“单名一个安字，程楚安的安。”

林锦愣住了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他，一动不动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得她的斗篷猎猎作响

程楚安等着她说话

等了许久，林锦终于开口

“所以……”她的声音有些飘忽，“那天在泥人摊前，你是在跟我……搭讪？”

程楚安：“……？”

林锦忽然笑了起来

这一笑，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程楚安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林锦笑够了，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看着他

“程将军，”她说，眼睛弯弯的，“你知道我那天回去想了一夜什么吗？”

程楚安摇头

林锦笑着道：“我想，那个公子是谁？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会不会是程将军？”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些

“结果还真是。”

程楚安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过很多种相认的场景，唯独没想过这一种——她会笑成这样

林锦笑完了，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摸出那块玉佩，递给他

“喏，还你。”

程楚安低头看了看那块玉佩，又抬起头看她

“不跑了？”他问

林锦愣了愣，想起自己那天说的话——“不怕我拿着跑了？”

玉佩塞进她手里

“拿着。”他说，“以后跑不掉了，也得有个东西傍身。”

林锦低头看着那块玉佩，又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眉眼比那天柔和了许多，眼里有光，也有笑

她忽然觉得，这门亲事，好像真的没那么糟糕

“程将军。”她忽然开口

程楚安看着她

林锦把玉佩收进袖子里，然后从油纸包里拿起一糖糕，递到他嘴边

“吃糖糕。”她说，“吃完了一起想想，明日拜堂的时候，怎么装不认识。”

程楚安看着嘴边的糖糕，愣了一愣

然后他低下头，咬了一口

甜的

林锦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儿

两人站在桥边，你一块我一块，把那包糖糕吃得干干净净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可程楚安觉得，心里头暖融融的

他看着身边的姑娘，忽然想起那天夜里自己说过的话——

天冷了，添衣裳

病了，陪着

睡不着，说说话

他想，这些，他都能做到

还有一样，他没说

她笑了，他也跟着高兴

他看着林锦把最后一块糖糕塞进嘴里，嘴角还沾着糖屑，浑然不觉

他忽然想，往后的日子，大概不会无聊了

林锦吃完糖糕，拍了拍手上的渣，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她转过头看他，“你刚才说，你昨日才知道我是谁？”

程楚安点头

林锦眨眨眼：“那你之前……不知道？”

程楚安摇头

林锦愣了愣，忽然笑了

“所以你是真的在跟我搭讪？”

程楚安：“……我没有搭讪。”

林锦笑得更欢了：“那你为什么下马跟我说话？”

程楚安沉默了一瞬，道：“因为你像一个人。”

林锦好奇地问：“像谁？”

程楚安看着她，目光柔和

“像一个我想认识的人。”

林锦愣住了

然后她的脸慢慢红了

她低下头，攥着斗篷的系带，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楚安看着她红透的耳尖，唇角微微扬起

“你呢？”他问，“你什么时候开始猜我是谁的？”

林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那日回去就猜了。”她小声说，“你说你姓程，单名一个安字。程安，程楚安。”

程楚安点点头：“那为什么不直接问？

林锦抿了抿唇，道：“怕认错。万一只是个巧合呢？万一你不是他，我岂不是……”

她顿了顿，没说下去

程楚安替她说了：“岂不是白高兴一场？”

林锦抬起头，看着他，轻轻“嗯”了一声

程楚安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想起那日她问“那位三小姐也不知是福是祸”的样子，想起她说“应该嫁给会替她着想的人”的样子，想起她眼里那一点点茫然和期待

她那时候，是在问自己

也是在问他

程楚安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林锦愣住了

他的手很暖，带着薄薄的茧，握得并不紧，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就松开了

可那一下，却让她心里头那颗悬了许久的心，忽然落了下来

“明日，”程楚安说，“我来接你。”

林锦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她说

两人在桥边又站了一会儿

风渐渐小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河面上波光粼粼

林锦忽然问：“明日拜堂的时候，我盖着盖头，你看不见我。等拜完了，进了洞房，你掀开盖头，看见是我，会是什么表情？”

程楚安想了想，道：“没什么表情。”

林锦瞪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

程楚安点头：“我平时就没什么表情。”

林锦想了想他这几天的样子，好像确实没什么表情

“那你心里呢？”她问，“心里会是什么表情？”

程楚安看着她，目光柔和

“心里会笑。”

林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一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儿，比桥下的水光还要亮

程楚安看着她，忽然觉得，往后的日子，大概真的不会无聊了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直到日头渐渐高了

婉玉在不远处急得团团转，又不敢过来催

林锦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我得回去了。”她说

程楚安点头

林锦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

“程将军。”

程楚安看着她

林锦笑着道：“明日见。”

程楚安唇角微微扬起

“明日见。”

林锦走了

程楚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许久没有动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可他觉得，心里头暖洋洋的

他从袖子里摸出那个小包袱

里面是一对泥人

一只兔子，一只狐狸

是他昨日路过泥人摊时买的

和送她的那两只一模一样

他本想在相认之后送给她

可方才说了半天话，竟忘了

程楚安低头看着那对泥人，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明日吧

明日拜完堂，掀开盖头，亲手给她

他看着桥下的水，想起她方才说的那句话——

“明日见。”

他想，这个明日，真好

第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