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药香误触
晨雾裹着微凉湿气漫进太医院偏院,药炉上的陶罐咕嘟轻响,腾起淡白热气。苏砚辞蹲在炉前,指尖捏着竹扇轻轻扇火,心绪却沉在昨日从将军府出来的异样里。
身后那若有若无的视线如影随形,明明看不见人影,却叫他浑身紧绷。他本只想做个不起眼的侍医,远离朝堂纷争,更不想与那位手握重兵、气场慑人的镇国将军厉烬有半分牵扯,可殿中当差避无可避,今日还被特意指派,为厉烬调理旧伤煎药。
药香漫溢,苦中带着一丝草木清冽。苏砚辞盯着翻滚的药汁,指尖微紧,只盼送完药立刻抽身。
谁知心神不宁间,药罐边缘忽然溢出浮沫,顺着壁面往下淌。他惊得慌忙伸手去扶,滚烫陶壁骤然烫上指尖,一阵刺痛传来,他下意识抽手,重心瞬间失衡,整个人往前踉跄扑出。
预想中的摔倒并未降临,腰肢忽然被一道沉稳有力的手臂稳稳揽住。
厉烬刚踏入偏院,本是按时辰来取药,一眼便见眼前人摇摇欲坠,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扣住。力道稳而轻,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感,下一秒,鼻尖撞进一缕浅淡药香,柔软温热的触感,猝不及防擦过他的唇角。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苏砚辞整个人僵在他怀里,瞳孔微缩,连呼吸都忘了。唇瓣相触的那一瞬间,温软触感清晰得惊人,像一片细羽轻飘飘落在心尖,惊起一阵慌乱涟漪。他猛地回过神,用尽全身力气往后退开,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得通红,连脖颈都泛起薄红,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厉烬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收紧。
那短暂的触碰,软,温,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浅气息,一点也不讨厌。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漠冷肃的模样,漆黑眸底无波无澜,仿佛方才只是微不足道的意外,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片常年被冰冷与杀伐包裹的地方,竟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
心底那点隐秘的愉悦来得猝不及防,连他都来不及压制。
他从不曾细想这份在意从何而来,只当是天生的占有,是一眼便注定的倾心。他不知道,这份汹涌而来的情绪深处,藏着一段他早已遗忘的前尘旧事,藏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重愧疚。
上一世的亏欠、未能护住的遗憾、迟来的悔恨,都被轮回抹去了痕迹,只留下一道刻入骨髓的本能——要护着这个人,要把他圈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要让他平安,要让他只属于自己。
这些念头他从不深究,只理所当然地归为心动。
是喜欢,是在意,是势在必得的倾心。
他以为自己是一见钟情,是一眼沦陷,是冷硬人生里突然照进来的一束光。却不知,那所谓的一见倾心,不过是前世亏欠,今生回响。那近乎偏执的看护,那不加掩饰的特殊,那连自己都觉得过分的在意,根本不是凭空而生的爱意,而是被遗忘的愧疚,在灵魂深处无声作祟。
可他不知道。
也永远不会有人告诉他。
此刻意外相触,那点隐秘的欢喜在心底疯长,他只当是情难自禁,是情根深种,是对心上人情不自禁的动容。冷硬外壳下的情绪翻涌,被他尽数压在眼底,只化作更深沉的注视。
苏砚辞早已退到贴住药炉,慌乱地低下头,长发垂落遮住泛红的眉眼,不敢与他对视。心跳乱得一塌糊涂,撞得胸口发疼,那突如其来的悸动荒谬又陌生,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他猛地攥紧手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刺痛强迫自己清醒。
疯了。
他一定是疯了。
不过是一场意外的触碰,他竟然会对厉烬动心?对那个冷冽慑人、权势滔天的镇国将军动心?这念头一旦冒出来,便让他满心都是自我厌弃。
荒唐,可笑,更令人作呕。
苏砚辞喉间发紧,声音干涩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将军恕罪,属下……属下一时失手,失礼了。”
他垂着肩,脊背绷得笔直,满是抗拒与疏离,恨不得立刻从厉烬眼前消失。
厉烬静静望着他泛红的耳尖,望着他紧绷的侧脸,望着他极力掩饰的慌乱,眸色一点点加深。那点自以为是的心动在心底发酵,让他周身慑人的寒气都不自觉淡了几分,连语气都比平日柔和了些许,听不出半分怒意。
“无妨。”
他上前一步,自然地避开还在失神的苏砚辞,伸手拿起炉边早已煎好的汤药。指尖碰到碗壁,温度刚刚好,一如方才那短暂的触碰,温温软软,落在心底,撩得他心绪微乱。
苏砚辞依旧不敢抬头,声音僵硬:“属下……属下恭送将军。”
厉烬没再多言,握着药碗转身离去。玄色衣袍扫过地面,没有半分拖沓,背影依旧挺拔冷肃,看不出半分别样。
直到那道慑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苏砚辞才缓缓直起身,抬手用力、反复擦着自己的唇角,像是要擦掉那点不该存在的温度,擦掉那阵荒谬的心动。
可心底那道涟漪,却久久不散。
他闭了闭眼,满心都是无措与厌恶。
他真是,病得无可救药。
廊下,厉烬缓步前行,并未急着离开。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药碗,清苦的药气萦绕鼻尖,可唇角那点柔软触感,却迟迟没有散去。陆峥跟在身后,分明察觉到,今日自家主君周身的气压,竟比平日里缓和了太多,连眼神都不再是全然的冷冽。
厉烬轻轻抿了一口汤药,苦涩在舌尖化开,心底却莫名泛起一丝浅甜。
他不知道自己在弥补什么,只知道看见苏砚辞慌乱无措的模样,他便想护得更紧;不知道那汹涌情绪是愧疚,只当是一往情深。
前世债,今生偿。
他以爱为名,行尽弥补之事。
厉烬将空碗递给陆峥,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定,只是尾音里藏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温柔。那是他对“心上人”独有的纵容,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来自灵魂深处的补偿。
“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