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秦枕川的课本上投下一片光影。

他托着腮，目光落在黑板的方向，看起来像是在认真听课。英语老师在讲虚拟语气，声音平稳而单调，像一只嗡嗡作响的蜜蜂。

秦枕川的笔尖在笔记本上轻轻滑动，写下一个又一个工整的单词。但他的眼神是空的。

——他想起早上秦砚山敲筷子的那只手。

指节分明，骨节均匀，敲下去的力道不大，却精准得可怕。秦枕川见过那只手签几千万的合同，也见过那只手把秦潇谷从游戏机前拎起来，面无表情地扔回房间。

那只手从来没有碰过他。

不是疏远的那种不碰。是秦砚山对所有事物都保持的那种距离，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他对谁都是这样，对父母是这样，对秦潇谷是这样，对他秦枕川，也是这样。

秦枕川垂下眼，笔尖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他想知道那层玻璃后面是什么。

“秦枕川。”

英语老师的声音突然响起。

秦枕川抬起头，目光在接触到老师的一瞬间变得清澈而专注。他站起来，嘴角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第三十七页的练习题，最后一道。”老师推了推眼镜，盯着他。

秦枕川低头看了一眼书，其实他根本不知道是哪一页。但他开口了。

“If I had known the answer， I would have told you.”他的声音平稳，语调标准，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谦逊，“虚拟语气，与过去事实相反。”

老师愣了一下，点点头：“很好，坐下吧。”

秦枕川坐下，目光重新落回课本。他能感觉到周围同学投来的目光，有佩服的，有习以为常的，还有几个女生悄悄交换的眼神。这些他都习惯了。

他从来不让人抓到把柄。

——除了秦砚山。

秦砚山从来不会因为他的完美表现而多看他一眼。早上那句“你就是太好说话”，是夸吗？还是觉得他太软、太没脾气？

秦枕川的笔尖顿了一下。

没关系。他想。慢慢来。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收拾好书包，和同学打了招呼，走出校门。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不快不慢，像一个普通的、温和的、人缘很好的高三学生。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家里的群。

秦潇谷：[图片]（一碗被挑得乱七八糟的炒饭，配文：今天的晚饭难吃死了！）

秦潇谷：@秦砚山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管管厨房！

秦潇谷：算了你别管了，你给我带点零食回来吧。

三秒后。

秦潇谷撤回了一条消息。

秦潇谷：……我什么都没说。

秦枕川看着屏幕，嘴角弯了弯。他打字：

秦枕川：路上小心，别玩太久。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笑意在脸上多停留了两秒，然后慢慢淡去。

秦砚山会带零食吗？不会。他只会回一句“好好吃饭”，然后该加班加班，该开会开会。秦潇谷怕他怕得要死，又忍不住想靠近他，像一只被踢过一次还凑过来的狗。

蠢货。

秦枕川想。

但他喜欢看秦潇谷这样。喜欢看他被秦砚山冷着脸训斥时缩着脖子的样子，喜欢看他明明想吃零食又不敢开口的样子。那让他觉得自己很聪明，觉得自己和秦潇谷不一样。

他比秦潇谷更懂得怎么靠近秦砚山。

他从来不主动要什么。

他只做那个“乖巧懂事”的弟弟。

秦家的别墅在七点十五分亮起第一盏灯。

秦枕川到家的时候，客厅里已经一片狼藉。

秦潇谷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打游戏，书包扔在地上，校服外套皱成一团丢在茶几上，脚边是一袋撕开的薯片，有几片已经掉在沙发垫的缝隙里。

“你回来了？”秦潇谷头也不抬，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戳，“快快快帮我倒杯水，我要死了。”

秦枕川笑了笑，把书包放好，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秦潇谷手边的茶几上。

“别喝太急。”他说。

秦潇谷“嗯”了一声，根本没碰。

秦枕川在他旁边坐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的声音调低了一点。秦潇谷皱皱眉，但没说什么，继续打他的游戏。

七点四十五分，门锁响了。

秦潇谷的手明显抖了一下，屏幕上的人物被击中，血条瞬间见底。他骂了一声，把手机一扔，坐起来开始疯狂收拾。

“哥、哥回来了？”他的声音有点紧。

秦枕川没动，只是微微侧头，看向门口。

秦砚山走进来，黑色大衣，灰色的围巾，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在玄关站定，目光扫过客厅——

秦潇谷正把薯片袋子往屁股底下藏。

书包还在地上。

校服外套皱成一团，搭在茶几边缘。

沙发垫的缝隙里，躺着三片碎掉的薯片。

秦砚山没说话。

他把大衣脱下来，挂进玄关的衣柜里，动作不急不缓，然后换上拖鞋，一步一步走进客厅。

秦潇谷的呼吸都轻了。

秦砚山走到他面前，停住。

“起来。”

秦潇谷腾地站起来，薯片袋子从他屁股底下滑落，啪嗒掉在地上。

秦砚山低头看了一眼。

“捡起来。”

秦潇谷弯腰捡起袋子。

“沙发垫。”

秦潇谷手忙脚乱地把手伸进缝隙，掏出那三片碎薯片，脸涨得通红。

秦枕川在旁边静静看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站起来，温和地说：“哥，潇谷就是一时没注意，我帮他一起收拾吧。”

秦砚山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让秦枕川心里一紧——和早上一样，不凶，但平静得让人发慌。好像秦砚山能看穿他，看穿他这个“乖巧懂事”的弟弟，此刻心里在想什么。

“你作业写完了？”秦砚山问。

秦枕川顿了一下：“还没有……”

“那去写。”

秦枕川的笑容僵了不到半秒，然后自然地点头：“好。”

他转身上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余光看见秦砚山弯下腰，把秦潇谷扔在地上的书包捡起来，递过去。

“拿去书房，我看着你写。”

秦潇谷的脸垮了：“哥，我今天作业不多……”

“那就更快。”

秦潇谷垂头丧气地接过书包，跟着秦砚山往书房走。走到门口，他突然回头，朝楼梯方向看了一眼。

秦枕川正站在拐角处，对上他的目光，笑了笑。

秦潇谷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秦砚山的声音拉了回去。

“快点。”

书房的门关上了。

秦枕川站在楼梯上，听着那一声关门声，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上楼，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的房间很整洁，比秦潇谷的房间整洁得多。书桌上摆着今天要做的习题，台灯已经调到了最合适的亮度。他在椅子上坐下，翻开练习册，拿起笔。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

秦枕川写了两道题，笔尖停下来。

他想起秦砚山看他那一眼。

不是不喜欢。他确定。但也不是喜欢。那是什么呢？

他不知道。

但他想知道。

他低下头，继续写题。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