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二十分。
秦家别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走廊尽头那盏夜灯还亮着,投下一小圈昏黄的光。
秦砚山从书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他习惯在睡前处理完最后一批文件,今天也不例外。走廊里铺着厚实的地毯,他的脚步落在上面,几乎没有声音。
他走过秦枕川的房间,门关着,门缝下门缝下没有光。
他走过秦潇谷的房间——
脚步顿住。
门缝下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手机屏幕在黑暗中的那种亮度。秦砚山侧耳听了听,隔音太好,听不见任何声音。
但他不需要听。
他把凉掉的咖啡放在走廊的边柜上,伸出手,握住门把手。
门没锁。
秦砚山推开门。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被子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伴着“砰砰砰”的游戏音效,响亮得像是在开外放。
秦潇谷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他显然完全没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手指还在屏幕上疯狂戳动,嘴里念念有词。
“上上上……打他打他……哎哎哎别跑!”
游戏音效:Victory!
“YES!”秦潇谷一激动,猛地从被子里坐起来,举着手机欢呼——
然后他对上了秦砚山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秦潇谷的笑容僵在脸上。
“哥、哥哥哥哥哥……”
秦砚山没说话。他伸手,按开了墙上的灯开关。
刺目的白光瞬间充满整个房间。秦潇谷被晃得眯起眼,下意识想往被子里缩,但秦砚山已经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几点了?”
秦潇谷张了张嘴:“十、十一点……”
“十一点二十五。”秦砚山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你明天几点起床?”
秦潇谷不说话了。
秦砚山伸出手。
秦潇谷握紧手机,往后缩了缩:“哥,我就玩了一局,真的,就一局,我刚打完你就进来了——”
“手机。”
秦潇谷的眼眶瞬间红了:“哥!我明天早上早点起,我保证不耽误上课——”
“秦潇谷。”
秦砚山只叫了他的名字。
秦潇谷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看了看秦砚山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不耐烦,只是一张和平时一样面无表情的脸。但他知道,这种表情比生气更可怕。
他慢慢把手机递过去。
秦砚山接过来,按灭屏幕,收进口袋。
“睡觉。”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明天晚上八点之前,把手机从我书房拿走。晚一分钟,多扣一天。”
秦潇谷的脸垮了:“八点?我明天有补习——”
“九点。”秦砚山头也不回,“再讨价还价就七点。”
门关上了。
秦潇谷一头栽进枕头里,无声地哀嚎。
走廊上,秦砚山拿起那杯凉透的咖啡,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秦枕川房门前,停下。
门缝下没有光。什么都没有。
他站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握住门把手。
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一点。秦枕川的床上,被子鼓起一个安静的弧度,呼吸均匀而绵长。
秦砚山的目光扫过房间。
书桌上,作业本整齐地摞着,笔放回笔筒里,椅子推回原位。衣柜门关着,地面干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切都和他睡前整理过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看向床上。
秦枕川侧躺着,脸朝着窗户的方向,被子盖到肩膀,一只手搭在枕边,露出的半张脸看起来很放松,睫毛安静地垂着。
秦砚山站在门口,没动。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搭在枕边的手上。
那只手很白,手指微微蜷着,看起来很放松。但秦砚山注意到,那只手的位置——离枕头边缘太近了,近到稍微一翻身就会掉下去。
秦枕川睡觉从来不这样。
他从小就喜欢把两只手都缩在被子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只卷起来的蚕。
秦砚山收回目光。
他转身,准备离开。
“唔……”
床上传来一声含糊的呢喃,像睡梦中无意识的呓语。秦枕川翻了个身,改成平躺,那只手也随之缩回了被子里。
秦砚山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秦枕川的呼吸依旧平稳,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
秦砚山看了他两秒。
然后他走回床边,弯下腰,把滑到地上的被子角捡起来,重新盖在秦枕川身上。
秦枕川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秦砚山直起身,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早点睡。”他说。
声音很轻,比刚才对秦潇谷说的任何一句话都轻。
他转身离开,带上了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是隔壁主卧门关上的声音。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黑暗中,秦枕川睁开眼睛。
他看着天花板,眼珠一动不动。
刚才那一下,他的心跳漏了半拍。不是害怕被发现——他从秦砚山走到门口之前就醒了。他听见秦砚山在秦潇谷房间的动静,听见门开的声音,听见秦潇谷的哀嚎。然后他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在自己门口停下。
他提前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但秦砚山给他盖被子的时候,他闻到了那股很淡的、属于秦砚山的味道——咖啡、纸、还有一点点室外带进来的冷空气。
秦砚山从来没有给他盖过被子。
从来没有。
秦枕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起秦砚山最后那句话。不是“睡觉”,是“早点睡”。
比秦潇谷多两个字。
他想起秦砚山弯腰时,那层玻璃好像变薄了一点。
只是一点。
但确实变薄了。
隔壁,秦潇谷把脸埋在枕头里,正在生闷气。
他越想越气,越气越睡不着。八点,九点,七点——凭什么啊!他就玩了一局!一局!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突然想到什么。
二哥……好像也没睡?
他刚才隐约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好像在他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又走了。然后好像又去了二哥那边?
秦潇谷竖起耳朵听了听,什么也听不见。
算了。
他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明天找二哥借手机玩。他的被没收了,二哥的应该还在。
反正二哥脾气好,肯定会借的。
主卧里,秦砚山坐在床边的扶手椅上,没有开灯。
他手里握着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咖啡,目光落在窗外。
月光很淡,照不进这间屋子。
他把咖啡放下,从口袋里掏出秦潇谷的手机,按亮屏幕。
屏幕上是一个游戏界面,结算画面还停留在那里。MVP,金牌上路,12杀0死。
秦砚山的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然后靠进椅背里。
眼前浮现出另一间房里的画面——整齐的书桌,安静的床铺,平稳的呼吸,还有那只搭在枕边的手。
秦枕川睡觉从来不把手放在外面。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窗外的云遮住了月亮,房间里彻底暗下来。
秦砚山闭上眼睛。
他没去秦枕川的枕头底下翻手机。
有些事情,不需要说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