蛛巢比苏昌河预想的要深。
他沿着密道往里走,脚步放得很轻。身后的脚步声更轻——阿昭跟着,隔着七八步,不远不近。
苏昌河没回头,但能感觉到那道气息。从刚才那个狗洞钻进来之后,她就一直这么跟着。
前面拐角处有光亮,是火把的光。苏昌河放慢脚步,贴着墙根往前探了一眼。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门口守着两个人。
他收回目光,在心里盘算着怎么过去。硬闯不是不行,但会打草惊蛇。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点细碎的声响。
他回头,看到阿昭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东西——是一只老鼠,活的,被她捏在手里。
她看了他一眼,然后把老鼠往走廊那头一扔。
老鼠受惊,吱吱叫着往前窜,从两个守卫脚边蹿过去。
“什么东西?”一个守卫低头看。
“老鼠吧。”另一个说,“这儿还能有别的?”
两人骂骂咧咧了几句,注意力全被引开了。
苏昌河看了阿昭一眼,没说话,趁着两个守卫分神的空当,从另一侧绕了过去。
过了那道门,他停下来等了几息。
脚步声又响起来了。隔着七八步,不远不近。
主廊比刚才的密道宽敞得多,两侧都是石室。苏昌河一边走一边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他今晚来的目的,是想看看大家长到底还剩下几口气。
前面又是一道门。
他推开门,里面是一条向下的台阶。台阶尽头隐隐有光亮,还有说话的声音。
苏昌河往下走了几步,停下来。
下面有人在说话,声音断断续续传上来。他凝神听了一会儿——是白鹤淮的声音,在跟谁交代什么。
他正想再往下走几步,忽然听到台阶下方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有人上来了。
苏昌河迅速退后,闪进门边的阴影里。动作太快,袖口蹭到了墙上的灯盏,发出一声轻响。
“谁?”下面的人警觉起来。
脚步声快速逼近。苏昌河握紧匕首——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猫叫。
一只野猫不知从哪儿钻出来,从台阶上窜下去,从那人脚边掠过。
“又是老鼠又是猫的,”那人嘟囔了一句,“怎么尽进这些东西。”
脚步声停住了,然后往回走。
苏昌河靠在墙上,偏过头,往身后看了一眼。
阿昭蹲在角落里,手里还捏着几根猫毛。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从阴影里出来。
“猫哪来的?”他压低声音问。
“上面石室里。”她说。
声音很轻,有点哑,像是很久没怎么说过话的人。
苏昌河看了她一眼,没再问,继续往下走。
底层是一间石室,门虚掩着,里面有昏黄的光。
苏昌河凑到门缝边往里看。
白鹤淮坐在床榻边,正在给大家长把脉。大家长脸色苍白,闭着眼睛。旁边站着几个蛛影团的人。
苏昌河看了几眼,把位置记在心里,然后悄悄退后。
他今晚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台阶中段,他忽然停下来。
阿昭站在台阶下,没有跟上来。她仰着头看他,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还是亮的。
苏昌河看着她,忽然问:“刚才那猫叫,是你学的?”
她点了点头。
“学过别的吗?”
“鸟叫。”她说。
苏昌河挑了挑眉:“学一个听听。”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张开嘴,发出一声细细的鸟鸣——像麻雀,但更像山里的那种野雀子,脆生生的。
苏昌河听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还行。”他说,“比猫叫像。”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继续往上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问:“你叫什么?”
身后沉默了几息。
“没有名字。”她说。
苏昌河脚步顿了顿。
没名字?
他继续往上走,没再问。
从密道钻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苏昌河站在城墙根底下,活动了一下肩膀。
身后,阿昭也从狗洞里钻出来,拍着身上的土。
苏昌河看着她。
她拍完土,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你跟着我,不怕死?”他问。
她摇了摇头。
“不怕?”
“不怕。”她说。
苏昌河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刚才在密道里,她蹲在那儿捏着老鼠的样子。
他移开目光,往前走。
“走了。”他说。
她跟上来。
苏昌河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苏喆在房间里等着他,见他进来,抬眼看了一下:“探到了?”
“嗯。”苏昌河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大家长还活着,但也快不行了。”
苏喆点了点头:“谢家和慕家那边呢?”
“应该就这两天了。”
苏喆看着他,忽然问:“昨晚有人跟着你?”
苏昌河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路上遇到的。”他说,“底层的,没什么。”
苏喆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苏昌河喝完茶,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客栈对面的巷子里,有一个灰扑扑的身影靠在墙根底下,正在啃一块干饼。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傍晚的时候,阿昭还坐在那个巷子里。
她没进客栈,也没去别的地方。就坐在墙根底下,看着客栈的方向。
怀里揣着那把匕首——她自己的那把。苏昌河给的那把新的,她收在最贴身的地方。
她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一点一点地啃。
啃着啃着,她忽然停下来。
巷子口有脚步声。
她抬起头,看到一个男人走进来。穿着暗河的衣服,面生。
那人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就是那个一直跟着苏昌河的?”
她没说话。
那人笑了一下:“跟了多久了?”
她还是没说话。
那人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他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阿昭看着他,没有说话。
“问你话呢。”
“没有。”她说。
那人愣了一下。
“他什么都没说过。”她说。
那人冷笑一声:“什么都没说过,你还跟着?”
阿昭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一把匕首擦着那人的脸颊飞过去,钉在身后的墙上。
那人猛地回头。
巷子口,苏昌河靠在墙上,手里还转着另一把匕首。
“我的人,”他说,“你动一个试试。”
那人脸色变了变,没敢再动,贴着墙根溜了。
苏昌河走过来,从墙上拔出那把匕首,收回怀里。
他看了阿昭一眼。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
“以后别乱跑。”他说。
她点了点头。
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刚才那个人,谢家的。以后离远点。”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
她跟在后面,隔着七八步。
巷子很长,暮色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