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城外·夜】
夜色浓稠如墨。
苏昌河靠在马车厢壁上,闭着眼睛。车轮轧过官道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数着什么。
他睡不着。
不是因为马车颠簸——他什么颠簸都睡过。是因为脑子里总有东西在晃。
十五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和苏暮雨都还小,被扔进鬼哭渊,十个人一组,只能活一个。总教习把他们分到一起,打的什么主意,他当然知道——让这两个最要好的,亲手杀了对方。
他那时候想的是,死就死吧,反正也没什么可活的。
但苏暮雨不干。
那个傻子,硬是拉着他在鬼哭渊里杀出一条路来。十个人,活下来两个。破了规矩。
从那以后,他就欠着苏暮雨一条命。
——不对,不止一条。后来还欠了好几条。
苏昌河睁开眼睛,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夜色里,官道两旁的树影往后掠去。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树影,在最远处的一棵树上停了一瞬。
那道气息还在。
不远不近,隔着几十丈,但一直在。
跟了几天了?他想了一下。三天?四天?
他放下车帘,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苏喆在旁边闭目养神,像是随口问了一句:“还在?”
“嗯。”
“查过了?”
“查过了。”苏昌河把玩着手里的匕首,“底层的,进来三年,没什么问题。南荒人。”
苏喆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南荒?”
苏昌河没接话。
苏喆也没再问,继续闭目养神。
马车继续往前走。
【鬼哭渊·十五年前】
那年的天也是这么暗。
苏昌河缩在角落里,浑身是血。不是他的血,是别人的。他已经杀了三个,自己也受了伤,左肩被划了一道,深可见骨。
周围还有七个人活着。他们暂时没动,都在等。等别人先动,等别人先死。
他那时候就想,这样也好。杀到最后,要么死,要么活。反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然后他听到脚步声。
苏暮雨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看了一眼他的伤,什么也没说,从自己衣服上撕下一块布,开始给他包扎。
“你干什么?”他问。
“包扎。”苏暮雨头也不抬。
“包什么包,”他说,“反正都要死。”
苏暮雨没理他,继续包。
包扎完,苏暮雨站起来,看着周围那七个人。
“我们两个,一起活。”他说。
苏昌河愣住了。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有人跟他说“一起活”。
后来他们真的活下来了。十个人,活两个,破了鬼哭渊的规矩。从那以后,他每次快死的时候,苏暮雨都会出现。
他欠着。
一直欠着。
【九霄城外·夜】
马车停下来。
“到了。”苏喆说。
苏昌河跳下马车,活动了一下肩膀。前面就是九霄城,大家长应该已经进城了。苏暮雨在后面,被他们安排的人拖着。
苏昌河靠在车辕上,目光往远处扫了一眼。
夜色里,城墙的轮廓黑黢黢的,有几点灯火在晃动。
他的目光往下落,落在城墙外那片矮树林的边缘。
那道气息还在。
跟了一路,从钱塘城外跟到九霄城外。不靠近,不离开,就那么远远地跟着。
苏昌河把手里的匕首转了一圈,忽然抬脚往那边走了几步。
走了十几步,他停下来。
“出来。”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夜里很清楚。
树影里安静了几息。
然后,一个灰扑扑的身影从树后走了出来。
阿昭站在那儿,看着他,没有说话。
苏昌河也看着她。
月光很淡,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张普普通通的脸。但她那双眼睛,在暗处也是亮的。
“跟了几天了?”他问。
她没说话。
“累不累?”他又问。
她还是没说话。
苏昌河等了几息,忽然笑了一下。
“行,不说是吧。”他转身往回走,“那继续跟着吧。”
他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前面就是九霄城,城里有的是人想杀我。你跟着,小心被误伤。”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余光往后扫了一下。
那个身影还站在原地,没有动。
但等他走到马车旁边的时候,那道气息又出现了。不远不近,隔着几十丈,但一直在。
苏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苏昌河上了马车,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晃那些旧事。
十五年前,苏暮雨给他包扎伤口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月光。
他把匕首收进怀里,闭上眼睛。
那道气息还在外面,不远不近,一直跟着。
【九霄城内·蛛巢】
大家长已经到了蛛巢。
苏昌河潜入的时候,里面正乱着。谢家和慕家的人刚被打退,苏暮雨还没到。
他绕开守卫,往里走。
走到一处拐角,他忽然停下来。
前面有人。
不是守卫,是那道气息。
他皱了皱眉。
她怎么进来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拐过墙角,看到她站在那儿。灰扑扑的衣服,沾着泥,头发上还有树叶——像是刚从哪儿钻出来的。
她看到他,往后退了一步。
苏昌河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
“你怎么进来的?”他压低声音问。
她张了张嘴,指了指墙角的狗洞。
苏昌河:“……”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我来办事的,你跟着我干什么?万一打起来,你那点三脚猫功夫,挡得住谁?”
她没说话,就看着他。
苏昌河看着她那双眼睛,忽然想起十五年前,苏暮雨蹲在他面前给他包扎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神。
不是讨好,不是算计,就只是……看着。
他把那念头甩开,继续往里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那儿,没动。
“站着干什么?”他说,“跟上。”
她愣了一下,然后跟上来,隔着七八步的距离。
苏昌河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她在后面跟着。那道气息,轻、淡、但一直在。
他想,这人真是傻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没再赶她走。
前面就是大家长的住处,他还有事要办。
身后的脚步声很轻,一直跟着。
(第二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