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彻走后，正厅里的气氛依旧凝滞。柳氏攥着帕子的手青筋隐现，却碍于老夫人在场，没敢发作，只冷着脸道：“娘，宸王殿下日理万机，哪能总来咱们这小院应酬？清瑶，往后少在外面提什么玉佩缘分，免得让人笑话咱们沈家攀附。”

这话明着说沈清瑶，实则句句扎向微婉。微婉垂着眼，指尖在袖中掐出红痕——她何尝想攀附？可缘分二字，偏被人翻来覆去地说，倒像是她上赶着贴上去一般。

老夫人淡淡瞥了柳氏一眼：“孩子们的事，顺其自然便好。倒是微婉，你既懂医术，明日起便来我屋里坐坐，陪我说说话，顺便帮我看看这老骨头。”

微婉一愣，随即应下：“是，孙女儿遵命。”

这分明是老夫人给她的护身符。柳氏再不满，也不好反驳，只能恨恨地瞪了微婉一眼，转身带着沈清瑶走了。

回到西跨院，微婉却没觉得轻松。老夫人的维护像层薄冰，看似能抵挡风雨，实则一触即碎。她翻开师父留下的医书，指尖划过“外伤诊治”那一页，忽然想起今早去给老夫人请安时，瞥见柳氏手腕上缠着绷带，像是新伤。

正看得出神，院门外传来轻叩声。她以为是送点心的丫鬟，扬声道：“进来吧。”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却是个身着玄色劲装的少年，身姿挺拔，眉眼锐利，腰间佩着柄长刀，看着倒像是武将。微婉认得他——昨日萧彻来府里时，他就跟在身后，是宸王府的侍卫长，姓秦。

“沈姑娘。”秦侍卫长拱手行礼，神色严肃，“我家殿下说，昨日府里出事，怕姑娘受了惊吓，特意让属下送些安神的药材来。”

他递过一个精致的木盒，里面装着当归、枸杞等温补药材，还有一小包晒干的合欢花。

微婉看着那木盒，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萧彻的好意来得太频繁，反而让她不安。她想推辞，秦侍卫长却道：“殿下说了，姑娘若不收，便是嫌他多事。”

话说到这份上，微婉只能接下：“替我谢过殿下。”

秦侍卫长点点头，转身欲走，却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迟疑道：“姑娘……若是遇到难处，可凭这玉佩去宸王府找属下。”他从怀里掏出块腰牌，塞到微婉手里，“殿下说，有些事，不必硬扛。”

微婉捏着那冰凉的腰牌，心口更乱了。萧彻到底想做什么？

秦侍卫长走后，她打开木盒，指尖刚触到合欢花，就听院外传来沈清瑶的声音：“妹妹在吗？我来送些新做的点心。”

微婉忙将腰牌藏进袖中，合上木盒。沈清瑶已经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个食盒，目光在桌上的木盒上转了一圈，笑道：“这是……宸王殿下送来的？”

“嗯。”微婉不想多说。

沈清瑶却自顾自地打开食盒，取出几块梅花糕：“殿下对你可真好。不像我，跟殿下认识这么久，也没见他送过我东西。”她说着，拿起一块糕点递到微婉面前，“尝尝？这是我特意让厨房做的，放了你爱吃的桂花。”

微婉看着她手里的糕点，想起前几日那碟被她疑心的桂花糕，犹豫着没接。

沈清瑶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妹妹还在生我的气？昨日之事，是我误会你了，我给你赔罪。”

“二姐言重了。”微婉避开她的目光，“我只是不太饿。”

沈清瑶放下糕点，忽然叹了口气：“其实……我也不想的。娘总说，我是沈家的嫡女，将来的婚事关系着家族荣辱。宸王殿下是最好的人选，若是被你抢了去，我……”

她没再说下去，眼圈却红了，看着倒有几分可怜。

微婉心里一动。或许沈清瑶只是被柳氏撺掇，本性并不坏？她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忽然注意到沈清瑶的袖口沾着点褐色的污渍，像是药汁。

“二姐受伤了？”她下意识地问。

沈清瑶慌忙捂住袖口，眼神闪烁：“没、没有，是方才不小心蹭到了墨汁。”

微婉却皱起眉。那污渍的颜色和质地，分明是她前几日在医书上看到的“苏木汁”——一种常用于活血化瘀的药材，沾染后极难洗净。而柳氏昨日手腕上的绷带，若真是外伤，用苏木汁外敷再合适不过。

难道柳氏的伤，与沈清瑶有关？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或许只是巧合。

沈清瑶似乎不愿再提，匆匆告辞离开。微婉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的木盒，忽然觉得头很痛。这沈府里的每个人，都像戴着面具，说话半真半假，让人猜不透心思。

傍晚时分，她按老夫人的吩咐去正房侍疾。老夫人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见她进来，指了指桌上的棋局：“来，陪我下盘棋。”

微婉棋艺不精，下得磕磕绊绊。老夫人却不在意，一边落子一边闲聊：“你娘当年也爱下棋，就是性子急，总爱悔棋。”

“我娘……”微婉犹豫着问，“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夫人放下棋子，眼神悠远：“她啊，是个苦命人。本是江南水乡的姑娘，跟着你爹来京城，没享几天福就去了。”她顿了顿，又道，“你娘走的那年，你才一岁。说来也巧，她走的前一晚，还抱着你说，要带你回江南看荷花呢。”

江南？微婉的心猛地一跳。师父曾说过，她被拐后，人贩子本想把她卖到江南，是师父半路截下来的。难道这里面有什么关联？

“祖母，我娘的死因……”

“老毛病了，咳疾。”老夫人打断她，语气有些生硬，“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不提也罢。”

微婉看着老夫人骤然紧绷的侧脸，知道她在隐瞒什么。正想再问，却见柳氏端着药碗走进来，脸色比往日缓和了些：“娘，该喝药了。”

她将药碗递给老夫人，手腕上的绷带已经取下，露出一道浅浅的疤痕，颜色鲜红，显然是新愈。

微婉的目光落在那疤痕上，忽然想起苏木汁——这疤痕的形状，倒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的，不像是意外受伤。

柳氏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拢了拢袖口，对老夫人道：“娘，方才前院来报，说镇国将军陆景然求见。”

“陆将军？”老夫人有些意外，“他来做什么？”

“说是……送些军中的伤药，感谢您前几日对他部下的照拂。”柳氏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微婉一眼，“听说陆将军年少时，也曾在江南待过呢。”

江南？陆景然？

微婉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想起那个在街角帮她解围的少年将军，想起他爽朗的笑声和明亮的眼睛。他也去过江南？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通报声：“陆将军到——”

微婉猛地抬头，看向门口。只见陆景然一身戎装，大步走了进来，腰间的佩剑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他看到微婉，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爽朗的笑容：“沈姑娘，又见面了。”

他的目光坦荡而温暖，像江南的阳光，瞬间驱散了些沈府的阴霾。可微婉看着他，却忽然想起柳氏方才的话，还有老夫人隐瞒的往事，只觉得这笑容背后，似乎也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西跨院的墙角，秦侍卫正将这里的一切禀报给萧彻：“殿下，陆将军去了沈府，还跟沈姑娘说了话。”

萧彻站在窗前，手里把玩着那半块玉佩，听到“陆景然”三个字，眸色沉了沉：“知道了。”

他放下玉佩，看向沈府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陆景然，你终究还是来了。

这场围绕着沈微婉的棋局，才刚刚开始落子。而身处局中的她，还不知道自己早已成了别人争夺的棋子，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第四章：旧伤牵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