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然的到来像一阵清风,吹散了正房里凝滞的气氛。他将一个沉甸甸的药箱放在桌上,朗声道:“老夫人,这是军中秘制的金疮药,对跌打损伤最是有效,前几日多谢您让府中医官照看我的部下。”
老夫人笑着摆手:“些许小事,陆将军不必挂怀。倒是你,年纪轻轻就战功赫赫,真是少年英雄。”
“老夫人过奖了。”陆景然目光一转,落在微婉身上,笑意更深了些,“沈姑娘也在?前些日子在街角匆匆一别,还没来得及谢你。若不是你提醒,我险些被那碰瓷的无赖缠上。”
微婉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事,脸颊微红:“举手之劳,将军不必放在心上。”
“怎么是小事?”陆景然道,“那伙人是惯犯,专挑我们这些外乡人下手。说起来,沈姑娘看着面生,也是刚到京城?”
“是,我……刚回府不久。”微婉含糊道。
柳氏在一旁听着,眼神闪烁,忽然笑道:“陆将军有所不知,微婉妹妹是从道观长大的,性子腼腆。说起来,将军方才说在江南待过?微婉妹妹的生母也是江南人呢。”
这话看似无意,却像根针,精准地刺在微婉的痛处。她生母的事是沈家的忌讳,柳氏偏要当众提起,无非是想提醒众人她的“出身不正”。
陆景然果然愣了一下,随即道:“江南是个好地方,烟雨朦胧,比京城多了几分灵气。沈姑娘的母亲是江南人,难怪姑娘看着也带着股清雅之气。”
他的话温和有礼,既没追问微婉的身世,又巧妙地化解了尴尬。微婉心头一暖,对他多了几分好感。
老夫人显然也满意他的应对,笑道:“陆将军不仅勇武,还这般会说话。清瑶,快给陆将军倒茶。”
沈清瑶应声上前,倒茶时却“不小心”手一抖,茶水溅到了陆景然的衣袖上。她慌忙拿出帕子去擦:“哎呀,对不起将军,我不是故意的!”
陆景然侧身避开,笑道:“无妨,一点水罢了。”他的目光淡淡扫过沈清瑶,虽带着笑意,却透着疏离。
沈清瑶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有些难看。微婉看在眼里,心里了然——沈清瑶怕是想对陆景然示好,毕竟他与萧彻是挚友,又是战功赫赫的将军,也是京中贵女趋之若鹜的对象。
柳氏见状,忙打圆场:“清瑶就是毛躁。陆将军,听说你与宸王殿下交好?昨日宸王还来府里了呢,说是给微婉妹妹送安神药材。”
这话看似在说萧彻,实则是想提醒陆景然,微婉与萧彻关系匪浅。陆景然的笑容淡了些,看向微婉:“沈姑娘身子不适?”
“只是有些认床,惊扰殿下了。”微婉低声道。
陆景然点点头,没再追问,转而与老夫人说起军中的趣事。他口才极好,说得绘声绘色,连柳氏都听得入了神,正房里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微婉坐在一旁,看着陆景然侃侃而谈的样子,忽然觉得他与萧彻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萧彻像深潭,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而陆景然像烈日,坦荡炽热,让人不自觉地放下防备。
正想着,陆景然忽然转向她:“沈姑娘懂医术?方才听老夫人提起的。”
“略懂一些,跟着师父学的。”微婉道。
“那可真是巧了。”陆景然眼睛一亮,“我军中正好缺医官,尤其是懂外伤诊治的。沈姑娘若有兴趣,改日可去军营看看,说不定能帮上忙。”
这话让柳氏脸色一变:“陆将军说笑了,微婉一个姑娘家,去军营像什么样子?”
“娘,陆将军也是好意。”微婉却抬头道,“我虽不敢说医术精湛,但处理些外伤还是可以的。若能帮上忙,是我的荣幸。”
她不想总被困在沈府这方寸之地,军营虽远,却或许能让她喘口气。
陆景然显然没想到她会答应,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好!改日我派亲兵来接你。”
老夫人看着微婉,眼神复杂,最终叹了口气:“你既想去,便去吧。只是万事小心。”
柳氏还想说什么,却被老夫人用眼神制止了。
陆景然又坐了片刻便告辞了。他走后,柳氏立刻沉下脸:“娘,您怎么能让她去军营?那是什么地方?鱼龙混杂的,传出去像什么话?再说了,她要是跟陆将军走得近了,惹得宸王殿下不快,对咱们沈家有什么好处?”
“你懂什么?”老夫人淡淡道,“微婉这孩子,看着温顺,骨子里却有股韧劲。让她出去走走,总比在府里闷出病来好。”她顿了顿,看向微婉,“只是你要记住,军营不比家里,说话行事更要谨慎。”
微婉点点头:“孙女儿明白。”
回到西跨院,她翻出那本医书,指尖划过“金疮缝合术”那一页。师父曾说,她生母也懂医术,尤其擅长外伤诊治。难道这是巧合?
正看得出神,忽然听到窗外有动静。她警觉地抬头,只见一道黑影一闪而过,动作极快,竟比前几日那“贼”的身手还要利落。
她想起秦侍卫给的腰牌,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声张。那人影似乎只是在窗外停留了片刻,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微婉走到窗边,只看到院墙上留下一片小小的衣角碎片,是玄色的,带着淡淡的硝烟味——与陆景然今日穿的戎装颜色一样。
是陆景然的人?他派人跟着自己做什么?
一连串的疑问涌上心头,让她越发不安。萧彻的刻意接近,沈清瑶的暗中陷害,柳氏的处处针对,老夫人的欲言又止,还有陆景然突然的示好……这一切像一张网,越收越紧。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沈府门外,陆景然正站在马车旁,听着手下的禀报:“将军,沈姑娘院里没什么异常,只是她似乎察觉到有人监视。”
陆景然皱眉:“知道了。盯紧些,别让她出事。”
“是。”手下迟疑道,“将军,您这般关注沈姑娘,若是被宸王知道了……”
“他知道又如何?”陆景然眼神一凛,“当年若不是我一时疏忽,她也不会被拐走。如今我护着她,天经地义。”
马车缓缓驶离,留下一道坚毅的背影。
而不远处的茶楼里,萧彻正临窗而坐,看着陆景然的马车消失在街角。秦侍卫站在一旁,低声道:“殿下,陆将军似乎也在查沈姑娘的事。”
萧彻端起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他当然要查。毕竟,当年弄丢沈微婉的人,是他。”
茶杯里的茶水泛起涟漪,映出他眼底冰冷的算计。陆景然,你以为弥补就能抵消过错吗?这一次,沈微婉只能是我的棋子。
夜色渐深,皇城笼罩在寂静中。而沈府西跨院的窗内,微婉还在灯下翻看医书,浑然不知自己早已成了两强相争的焦点。她只知道,明日去军营的路,或许是她挣脱这张网的唯一机会。
但她更不知道,那所谓的“机会”,可能只是另一重更深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