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曙光
地下牢房里没有白天和黑夜的区别。
只有头顶那盏昏暗的灯,永远亮着,永远不灭。
林弦月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一整天。在这种地方,时间失去了意义。
他只是靠在陆晏殊肩上,闭着眼,却没有睡着。
脚上的镣铐太重了,重得他每动一下都要费很大力气。手腕上的手铐也不舒服,金属的边缘硌得生疼。
但他没有抱怨。
因为陆晏殊比他更重——他的脚上多了两道镣铐,手上也比他多一副。
“席兰亭还真是‘照顾’你。”他轻声说。
陆晏殊微微勾起唇角。
“毕竟是元帅待遇。”
林弦月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很淡,却让陆晏殊的心微微一动。
都这个时候了,他还能笑出来。
“弦月。”
“嗯?”
“等出去之后,”陆晏殊说,“你想吃什么?”
林弦月想了想。
“你做的面。”
陆晏殊微微一怔。
“就这个?”
林弦月点点头。
“就这个。”
陆晏殊看着他,目光温柔而心疼。
“好。”他说,“出去就给你做。”
林弦月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说定了。”
“说定了。”
就在这时,牢房外传来脚步声。
沉重的军靴踏在金属地板上,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林弦月睁开眼,和陆晏殊对视一眼。
两人都没有说话。
牢门被打开。
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站在门口,为首的是一个面色阴沉的军官。
“出来。”他说,“主席要见你们。”
林弦月站起身,脚上的镣铐拖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金属声。陆晏殊也站了起来,站在他身边。
两人被押出牢房。
穿过幽深的走廊,走过一道道铁门,最后来到一间宽敞的房间里。
房间中央放着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席兰亭。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正悠闲地品尝。看到两人被押进来,他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个阴冷的笑容。
“来了?”他说,“坐。”
他指了指桌子对面的两把椅子。
林弦月和陆晏殊没有坐。
席兰亭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喝着酒。
“知道我叫你们来干什么吗?”
林弦月没有说话。
席兰亭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
他的笑容收敛了一些。
“林弦月,”他说,“你母亲当年也这么倔。审问她的时候,她一句话都不肯说。”
林弦月的瞳孔微微收缩。
但他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席兰亭看着他,目光阴冷。
“你知道她最后是怎么死的吗?”
林弦月的手指微微攥紧。
席兰亭笑了。
“她跪在地上,求我放过你。”他说,“她说,‘我儿子才八岁,什么都不知道。你放了他,我把所有证据都给你。’”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我说,好啊。你把证据交出来,我就放了他。”
林弦月的心跳停了一拍。
“然后呢?”
他的声音很轻,很冷。
席兰亭看着他,笑容更深了。
“然后她交了。”他说,“她把证据藏的地方告诉了我。我派人去找,果然找到了。”
他放下酒杯,靠进椅背。
“然后,我杀了她。”
林弦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只有那句话在反复回响——
“我杀了她。”
“我杀了她。”
“我杀了她。”
“弦月。”
陆晏殊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林弦月回过神,看向他。
那双幽深的眼眸里,是无声的担忧。
林弦月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滔天的恨意压下去。
他看向席兰亭,灰蓝色的眼眸里冷得像冰。
“你今天叫我来,”他说,“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席兰亭挑了挑眉。
“聪明。”他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母亲是怎么死的。”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林弦月面前。
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一米。
席兰亭比他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知道她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林弦月没有说话。
席兰亭微微倾身,凑近他的耳边,轻声说——
“她说,‘别伤害我儿子’。”
他退后一步,看着林弦月,笑容残忍。
“可惜啊,她求错人了。我不但伤害你,还要让你死在她前面。”
林弦月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席兰亭看到了。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笑什么?”
林弦月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眸里是一片冷到极点的光。
席兰亭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带走。”他说,“明天一早,送他们去第三军区。”
士兵们涌上来,把两人押走。
走出房间的时候,林弦月回过头,看了席兰亭一眼。
那一眼里,有恨,有冷,还有一种席兰亭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怜悯。
席兰亭的心猛地一紧。
但他很快把那丝不安压下去。
不过是两个阶下囚,能翻出什么浪?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回到牢房,门在身后关上。
林弦月在床边坐下,低着头,一言不发。
陆晏殊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他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轻轻揽住他的肩。
林弦月靠在他肩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她是为了我。”
陆晏殊没有说话。
“她本来可以不死的。”林弦月继续说,“她可以带着证据跑掉,可以躲起来,可以——”
他顿了顿。
“但她没有。她把证据交出去,换我活着。”
陆晏殊的手臂微微收紧。
“弦月。”
林弦月抬起头,看向他。
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泪。
只有冷。
冷得像冰。
“他必须死。”他说。
陆晏殊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必须死。”
林弦月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明天,他们送我们去第三军区。路上有机会吗?”
陆晏殊想了想。
“押送的人不会少。”他说,“但路上有一段隧道,是动手的最佳地点。”
林弦月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陆晏殊微微勾起唇角。
“因为我走过那条路。”他说,“第三军区的专用隧道,两边都是岩壁,没有出口。如果在那里动手,前后一堵,谁都跑不掉。”
林弦月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们的人,会在那里动手吗?”
陆晏殊想了想。
“如果秦昭能找到顾长明和沈止渊,”他说,“那里就是最好的伏击点。”
林弦月点点头。
“那就赌一把。”
陆晏殊看着他,目光幽深。
“赌他们能赶到?”
林弦月点点头。
“赌。”
这一夜,两人都没有睡。
他们并肩坐在那张窄小的床上,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等待着一场未知的赌局。
凌晨五点,牢门被打开。
几个士兵走进来,手里拿着更重的镣铐。
“戴上。”为首的军官冷声道。
林弦月低头看着那些沉重的金属,没有反抗。
他和陆晏殊被戴上新的镣铐,脚上、手上、甚至脖子上都加了锁链。
然后被押出牢房。
穿过幽深的走廊,走过一道道铁门,最后来到监狱的后门。
外面停着两辆黑色的囚车。
“分开押。”一个声音响起。
林弦月的心微微一紧。
他看向陆晏殊。
陆晏殊也正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黑暗中相遇,停留了一秒。
然后,他们被分别押上两辆不同的囚车。
车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林弦月坐在黑暗的车厢里,耳边是引擎的轰鸣声,心里却异常平静。
分开也好。
他想。
至少,如果他出了事,陆晏殊还有机会逃。
囚车启动,向前驶去。
林弦月闭上眼,默默数着时间。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然后,囚车忽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外面传来尖锐的刹车声,然后是密集的枪声。
林弦月睁开眼。
车厢里一片漆黑,但他知道——
他们来了。
车门被猛地打开。
刺目的光线涌进来,林弦月眯起眼,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
秦昭。
她穿着一身黑色作战服,手里端着枪,看到他,嘴角微微扬起。
“林先生,”她说,“我们来晚了。”
林弦月微微勾起唇角。
“不晚。”
他被扶下车。
外面是一片混战。几十个黑衣人正在和押送的士兵交火,枪声、喊杀声混成一片。远处,另一辆囚车也被打开,陆晏殊正从里面走下来。
他的目光穿过混乱的战场,与林弦月相遇。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林弦月的心猛地安定了下来。
秦昭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把枪。
“林先生,”她说,“接下来,该我们了。”
林弦月接过枪,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个方向。
席兰亭的府邸,就在那里。
他握紧枪,向前走去。
身后,陆晏殊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
两人一起,向战场深处走去。
身后,朝阳正在升起。
金色的光芒洒在他们身上,镀成一片温暖的剪影。
这是新的一天。
也是最后的决战。
(第二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