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最后三天
第一天的阳光从铁窗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上,落在那副沉重的镣铐上。
林弦月坐在角落里,看着那道光。
很细,很淡,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但他一直看着。
因为他需要记得,外面还有光。
还有人在等他。
牢房的门忽然被打开。
一个士兵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份简单的午餐,干硬的面包,一碗清汤,还有一小片肉。
他把托盘放在地上,转身就走。
“等等。”林弦月开口。
士兵停下脚步,回过头。
“什么事?”
林弦月看着他,问——
“陆晏殊呢?他怎么样?”
士兵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活着。”
门在他身后关上。
林弦月低下头,看着那份午餐。
活着。
那就好。
他拿起那片干硬的面包,慢慢吃着。
难吃。
但他必须吃。
因为三天后,他需要有力气。
有力气活着出去。
有力气去见那个人。
下午,有人来了。
不是士兵,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
他提着一个小箱子,走到林弦月面前,蹲下。
“例行检查。”他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林弦月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个男人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一些医疗器械——血压计、体温计、还有一支针管。
他开始检查。
量血压,测体温,听心跳。
一切都正常。
然后他拿起那支针管,从一个小瓶里抽出一管透明的液体。
“这是什么?”林弦月问。
那个男人看了他一眼。
“营养针。”他说,“保证你三天后还有力气。”
林弦月的瞳孔微微收缩。
三天后。
执行死刑的日子。
他看着那支针管,看着里面透明的液体,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如果是毒药呢?
如果是席兰亭想提前杀了他呢?
那个男人似乎看出了他的疑虑。
他把针管往前递了递,说——
“你自己决定。打不打?”
林弦月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那支针管。
他低头看着那管透明的液体,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针头刺进自己的手臂。
液体缓缓推进血管。
冰凉的感觉顺着手臂蔓延到全身。
那个男人收拾好东西,站起身。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
“陆元帅让我告诉你,”他说,“他很好。”
门在他身后关上。
林弦月坐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陆元帅让我告诉你,他很好。
他的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那个人,都这个时候了,还在担心他。
还在想办法给他传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个小小的针眼。
那管液体确实只是营养针。
他能感觉到,体力正在慢慢恢复。
三天。
他想。
三天后,不管发生什么,他都要活着出去。
因为有人在等他。
第一天的夜晚来得很慢。
牢房里没有窗户,但林弦月能感觉到时间的流逝——送饭的士兵每隔几个小时来一次,灯光永远亮着,但身体有自己的生物钟。
夜深了。
他靠在墙上,闭着眼,却没有睡。
他在想很多事。
想母亲。
想那枚徽章。
想这十二年走过的路。
想陆晏殊。
想他们一起看过的星海,一起吃过的面,一起度过的那些夜晚。
想他那句话——
“你是我的人。不管你是谁。”
林弦月睁开眼,看着头顶那盏惨白的灯。
他忽然很想见那个人。
哪怕只看一眼。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但他知道,现在不行。
现在,他只能等。
等三天过去。
等那个人来见他。
等他们一起,从这里走出去。
第二天清晨,门又被打开。
不是送饭的士兵,是一个军官模样的男人。
他站在门口,看着林弦月,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人来看你。”他说。
林弦月的心猛地一跳。
陆晏殊?
军官侧过身,一个人走进来。
不是陆晏殊。
是秦昭。
林弦月愣住了。
秦昭穿着一身普通的工作服,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眶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很久没好好休息了。
但她看着林弦月的眼睛,依然明亮。
“林先生。”她说。
林弦月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昭怎么进来的?
她怎么可能进来?
“时间不多。”秦昭说,“我只能待十分钟。”
她走到林弦月身边,蹲下,压低声音——
“外面的事,您不用担心。沈止渊已经在调集人手,顾长明也联系上了几个愿意扳倒席兰亭的人。三天后,我们会动手。”
林弦月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这些人,都在帮他。
都在冒着生命危险帮他。
“陆晏殊呢?”他问。
秦昭的目光微微一暗。
“元帅他……”她顿了顿,“不太好。”
林弦月的心猛地一紧。
“怎么了?”
秦昭深吸一口气。
“他受刑了。”她说,“席兰亭的人昨晚审了他一夜。他什么都没说。”
林弦月的手指攥紧。
指甲陷进掌心,带来一阵刺痛。
但他没有松手。
“他还活着吗?”
秦昭点点头。
“活着。”她说,“但他伤得很重。席兰亭的人不让我们见他,我只能从医生那里打听到一点消息。”
林弦月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告诉他,等我。”
秦昭看着他,目光复杂。
“您放心,我一定带到。”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林先生。”
林弦月看向她。
秦昭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元帅让我告诉您,那碗面,他出去就给您做。”
林弦月的心微微一动。
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那碗面。
他还记得。
他靠回墙上,闭上眼。
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那个人,都伤成那样了,还惦记着给他做面。
等他出去,一定要好好吃一顿。
吃很多很多顿。
第二天夜晚,比第一天更难熬。
林弦月靠在墙上,听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又一下。
很慢,很稳。
但他知道,他的心,已经飞到了那个人的身边。
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伤得重不重。
有没有人照顾他。
有没有——
他睁开眼,深吸一口气。
不能再想了。
再想下去,他会疯。
第三天清晨,门被打开。
两个士兵走进来,把他从地上拖起来。
“走。”
林弦月没有反抗。
他只是跟着他们,穿过长长的走廊,走过一道道铁门。
最后,来到一扇巨大的铁门前。
门打开,外面是一片开阔的场地。
刑场。
场地中央竖着一根金属柱,柱子旁边站着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远处,有一排椅子,椅子上坐着几个人——都是席兰亭请来“观礼”的人。
而最中间的那把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陆晏殊。
林弦月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被绑在椅子上,浑身是伤,嘴角有血迹,脸色苍白得吓人。但那双眼睛,依然幽深而明亮,正看着他。
看到林弦月被押进来,他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确认他没有受伤,他的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林弦月也看着他。
两人隔着整个刑场,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
只有他们两个人。
只有彼此。
“带上来。”席兰亭的声音响起。
士兵们把林弦月押到金属柱前,把他绑在上面。
冰冷的金属贴着后背,带来一阵刺痛。
席兰亭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笑容得意。
“林弦月,”他说,“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林弦月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陆晏殊。
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眸。
看着那张苍白的脸。
看着他唇角那一丝淡淡的笑意。
“我的人会来。”他说。
席兰亭愣了一下。
“什么?”
林弦月收回目光,看向他。
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是一片冷到极点的光。
“我说,”他一字一句地说,“我的人,会来。”
席兰亭的瞳孔微微收缩。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阴冷而残忍。
“你的人是?”他说,“那个半死不活的陆晏殊?还是那几个不成气候的部下?”
他转过身,看向那些观礼的人。
“看看这些人。”他说,“都是帝国最有权势的人。他们今天来,就是来看你怎么死的。”
林弦月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远处。
看着那个方向。
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席兰亭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也听到了。
远处的天空中,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
那是——
飞船的声音。
几十艘小型战舰从云层中钻出,向刑场俯冲而来。
舰身上的标志,是深渊号的标志。
席兰亭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拦住他们!”他吼道,“给我拦住他们!”
但已经来不及了。
战舰的火力覆盖了整个刑场,士兵们四散奔逃,那些观礼的人抱头鼠窜,一片混乱。
一道矫健的身影从天而降,落在林弦月面前。
秦昭。
她手里拿着一把刀,飞快地割断林弦月身上的绳索。
“林先生,”她说,“我们来晚了。”
林弦月摇摇头。
他转身,向陆晏殊跑去。
陆晏殊已经被沈止渊从椅子上解下来,正靠在他身上,脸色苍白得吓人。看到林弦月跑来,他的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来了?”
林弦月在他面前蹲下,看着他。
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此刻是一片柔软的光。
“来了。”他说。
陆晏殊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碗面,”他说,“回去就给你做。”
林弦月的心微微一动。
他反握住那只手,握得很紧。
“好。”
身后,枪声还在继续。
但林弦月已经听不见了。
他只是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那一丝虚弱的笑容。
三天。
整整三天。
他终于又见到他了。
“走吧。”他说,“我带你回家。”
陆晏殊微微勾起唇角。
“好。”
两人并肩站起身,向那艘降落的战舰走去。
身后,刑场上一片狼藉。
席兰亭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但林弦月知道,他跑不掉的。
总有一天,他会找到他。
让他付出代价。
但现在——
他偏过头,看着身边的人。
那双幽深的眼眸也正看着他。
两人相视一笑,一起走进那艘战舰。
舱门在身后关闭。
战舰缓缓升起,向天空飞去。
窗外,阳光正好。
那是他们见过的最美的阳光。
(第三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