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长夜
牢房里很冷。
帝都星的夜晚本就寒凉,再加上军事监狱特有的阴冷气息,那种冷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林弦月靠在陆晏殊肩上,闭着眼,却一直没有睡着。
不是不困。
是睡不着。
这种地方,这种处境,让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垃圾星上,他也被关过。那时候他七八岁,因为偷了一个矿工的半块营养剂,被人抓住,关进一个废弃的集装箱里。整整三天,没有吃的,没有喝的,只有黑暗和寒冷。
后来他撬开集装箱的锁,逃了出去。
从那以后,他发誓再也不被任何人关住。
可现在——
他又被关住了。
“睡不着?”
陆晏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温柔。
林弦月轻轻嗯了一声。
“在想什么?”
林弦月沉默了两秒。
“在想,”他说,“上一次被关起来的时候。”
陆晏殊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
“垃圾星?”
林弦月点点头。
“七八岁。偷了东西,被关了三天。”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陆晏殊听出了那平淡下面的东西——那是太多太多的往事,压在一个孩子肩上,压出来的平静。
“后来呢?”
“后来撬锁跑了。”林弦月微微勾起唇角,那笑容很淡,“那时候我就想,以后再也不会让任何人关住我。”
他顿了顿。
“结果还是被关住了。”
陆晏殊低下头,在他额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不一样。”他说。
林弦月睁开眼,看向他。
“哪里不一样?”
陆晏殊迎上他的目光,幽深的眼眸里是一片温柔。
“那时候你是一个人。”他说,“现在你有我。”
林弦月的心微微一动。
他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窗外的月光从铁窗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上,落在那两副银色的镣铐上。
林弦月低头看着那些镣铐,忽然问——
“你说,秦昭现在在干什么?”
陆晏殊想了想。
“应该在想办法。”
“什么办法?”
陆晏殊沉默了几秒。
“找顾长明,找沈止渊,找那些愿意扳倒席兰亭的人。”他说,“但她需要时间。”
林弦月点点头。
“需要多久?”
陆晏殊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也许三天,也许五天,也许——”
他没有说下去。
但林弦月懂了。
也许永远不够。
席兰亭不会给他们太多时间。
他那种人,做事向来干净利落。既然已经把他们抓进来了,就绝不会留着他们活太久。
“他会动手的。”林弦月说。
陆晏殊看着他。
“我知道。”
“什么时候?”
陆晏殊想了想。
“快的话,明天。慢的话,三五天。”他说,“他不会让我们活着上法庭。”
林弦月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所以我们必须在被他动手之前,逃出去。”
陆晏殊微微挑眉。
“逃出去?”
林弦月点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那一小片夜空。
窗外有电磁屏障,这是陆晏殊说过的。但他刚才观察过了——那种屏障虽然强,但有一个弱点:每隔六个小时,系统会自动刷新一次,刷新的时候会有三秒钟的空档。
三秒。
足够做很多事。
“你有办法?”陆晏殊走到他身边。
林弦月指着窗外的某个位置。
“那个地方,是电磁屏障的控制中枢。”他说,“如果能在刷新的时候切断电源,屏障就会失效三秒。”
陆晏殊看着那个位置,目光幽深。
“三秒,够我们做什么?”
林弦月微微勾起唇角。
“够我把这根铁丝,插进去。”
他从袖口里抽出一根细细的铁丝——不知道什么时候藏的,也不知道怎么藏的,就那么变戏法似的出现在他手里。
陆晏殊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了笑意。
“你什么时候——”
“上车的时候。”林弦月说,“那些士兵搜身,但没搜袖口。”
陆晏殊轻轻笑了一声。
“不愧是‘千面’。”
林弦月没有笑。
他只是看着窗外,计算着时间。
“还有四个小时。”他说,“四个小时后,系统刷新。”
陆晏殊点点头。
“好。那就等。”
两人回到床边,并肩坐下。
夜还很长。
但有了计划,时间就过得快了一些。
林弦月靠在陆晏殊肩上,闭着眼,却不再想那些过去的事。
他在想以后。
等逃出去之后,等扳倒席兰亭之后,等一切结束之后——
他要和这个人一起,回深渊号。
开初雪,去边境星域,看那些从来没看过的地方。
然后——
“弦月。”陆晏殊的声音忽然响起。
林弦月睁开眼。
“怎么了?”
陆晏殊看着他,目光幽深而认真。
“如果,”他说,“我是说如果——这次我们逃不出去,你后悔吗?”
林弦月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不后悔。”
陆晏殊没有说话。
林弦月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十二年前,你救了我。这十二年,我活得很难,但也活下来了。我见过很多人,做过很多事,最后还找到了你。”
他顿了顿。
“如果这就是结局,我不后悔。”
陆晏殊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他揽进怀里,抱得很紧。
“不会的。”他说,声音低沉而坚定,“不会是结局。”
林弦月靠在他怀里,闭上眼。
他知道。
他也相信。
四个小时后,凌晨三点。
牢房里一片寂静。
林弦月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一小片夜空,默默数着时间。
十。
九。
八。
他的手攥紧了那根铁丝。
七。
六。
五。
四。
三。
二。
一。
窗口的电磁屏障忽然闪了一下。
就是现在!
林弦月的手飞快地探出,那根细如发丝的铁丝精准地插入屏障控制中枢的缝隙里——
轻轻一撬。
屏障的光芒彻底熄灭。
“走!”
两人同时跃起,从窗口翻了出去。
窗外是三楼的高度,下面是一片黑暗的操场。
林弦月落地的时候轻轻滚了一圈,卸去冲击力。陆晏殊落在他身边,动作同样干净利落。
警报声骤然响起。
刺耳的蜂鸣划破夜空,探照灯从四面八方亮起,雪亮的光柱在操场上交错扫过。
“这边!”林弦月拉住陆晏殊的手,向操场的边缘冲去。
探照灯追着他们的身影,越来越近。
“站住!不许动!”扩音器里的声音冷酷而急促。
林弦月没有停下。
他拉着陆晏殊,在灯光和阴影之间穿梭,每一步都踩在探照灯扫过的间隙里。
前方是高高的围墙。
墙上有电网,有哨兵。
但——
林弦月的目光落在围墙的一角。那里有一个哨兵的视线盲区,只要能在五秒内翻过去——
“弦月!”陆晏殊的声音忽然响起。
林弦月偏过头,看见一道黑影从侧面扑来。
他来不及多想,拉着陆晏殊猛地向旁边一闪。
那道黑影扑了个空,但紧接着,更多的黑影从四面八方涌来。
十几个士兵。
全副武装。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他们。
“不许动!再跑就开枪了!”
林弦月停下脚步。
他看着那些枪口,看着那些士兵,看着不远处那堵高墙——
只差三十米。
三十米。
身后,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跑得挺快嘛。”
林弦月回过头。
席兰亭站在一群士兵中间,脸上带着阴冷的笑容。
他慢慢走过来,走到林弦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差点就让你跑了。”他说,“不愧是林婉清的儿子,果然和她一样——不识抬举。”
林弦月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席兰亭,灰蓝色的眼眸里冷得像冰。
席兰亭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
他的笑容收敛了一些。
“带走。”他说,“换一间牢房。二十四小时看守。”
士兵们涌上来,把两人押住。
手铐换成了更粗的,脚上也加了镣铐。
林弦月低头看着那些沉重的金属,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失败了。
但他不后悔。
至少试过了。
经过席兰亭身边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席兰亭看向他。
林弦月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
“你活不久的。”
席兰亭的瞳孔微微收缩。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阴冷而残忍。
“是吗?”他说,“那我们看看,是谁活不久。”
他挥了挥手。
士兵们把两人押走了。
身后,席兰亭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加强守卫。”他说,“明天上午,把他们转移到第三军区。”
身边的副官愣了一下。
“第三军区?那里——”
“执行命令。”
副官低下头。
“是。”
新的牢房在地下二层。
没有窗户,没有光,只有一盏昏暗的灯在头顶摇曳。
林弦月被推进牢房的时候,脚上的镣铐拖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金属声。
门在身后关上。
他环顾四周——比之前的牢房更小,更冷,更阴森。
角落里,陆晏殊已经坐在那里,看着他。
林弦月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两人都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陆晏殊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手这么凉。”
林弦月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没有说话。
陆晏殊把他的手包在掌心里,慢慢捂热。
“弦月。”
“嗯?”
“刚才那句话,”陆晏殊说,“你说他活不久。”
林弦月点点头。
“你相信吗?”
林弦月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相信。”
陆晏殊看着他。
林弦月迎上他的目光,灰蓝色的眼眸里一片平静。
“因为我不会让他活着。”他说。
陆晏殊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微微勾起唇角。
“好。”他说,“我陪你。”
林弦月的心微微一动。
他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眸,看着里面那片温柔而坚定的光。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头顶的灯光昏暗摇曳。
地下的牢房阴冷潮湿。
但他们坐在一起,手握着彼此的手,心贴着彼此的心。
这个长夜,似乎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第二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