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名单

那一夜，林弦月没有睡。

他坐在窗边，一遍一遍翻着那份档案。

七个人的照片，七个人的履历，七个人犯下的罪。

赵无痕，第三军区后勤部长，少将军衔。八年来，经他手“失踪”的军用物资价值超过十亿星币。这些物资被转手卖到黑市，换成真金白银，流入席兰亭的私人账户。

钱世通，商业部副部长。他负责的销赃渠道遍布半个帝国。从边境星域到核心星域，从黑市到正规市场，那些被贩卖的人口、被走私的军火，经过他的手，全都洗成了“合法生意”。

孙不二，情报部边境分局局长。八年来，他拦截了至少十七份可能暴露真相的情报。每一次调查刚刚开始，就被他掐灭在萌芽状态。那些试图追查的人，有的被调离，有的被警告，有的——

永远消失了。

李、王、张、周。

七个人，七条人命。

还有多少条？

林弦月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份名单。

密密麻麻的名字，足足有五页。

名单的标题是——

“灰堡矿业公司人口贩卖案受害者名录”。

五千三百七十二人。

五千三百七十二个名字。

五千三百七十二个被当作货物贩卖的人。

林弦月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名字。

有些名字后面标注着“已故”，有些标注着“失踪”，还有一些，标注着“下落不明”。

他不知道这些人后来怎么样了。

但他知道，他们的命运，从被卖出去的那一刻起，就不再属于自己。

“弦月。”

陆晏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弦月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着那份名单，看着那些陌生的名字，轻声说——

“五千三百七十二人。”

陆晏殊走到他身边，站在他身后，轻轻把手搭在他肩上。

“我看到了。”他说。

林弦月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母亲，是因为这些人死的。”

陆晏殊没有说话。

“她发现了这个秘密，想救这些人。”林弦月继续说，“然后那些人发现了她，杀了她。”

他顿了顿。

“她救了谁吗？”

陆晏殊的手微微收紧。

“弦月——”

“没有。”林弦月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她一个人都没救成。名单上的人，还是被卖出去了。那些凶手，还是活得好好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但陆晏殊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东西。

那是恨。

冷到极点的恨。

“她白死了。”林弦月说。

“没有。”

林弦月偏过头，看向他。

陆晏殊迎上他的目光，幽深的眼眸里是一片认真。

“她没有白死。”他说，“因为她留下了证据。因为她有你。”

林弦月的心微微一动。

“我？”

陆晏殊点点头。

“她做这些，不只是为了救那些人。”他说，“也是为了你。”

他顿了顿。

“她希望你能活在一个更干净的帝国里。哪怕她看不到那一天。”

林弦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着那份名单。

“这七个人，”他说，“一个都不能放过。”

陆晏殊点点头。

“一个都不能。”

第二天一早，顾长明来到书店。

他看起来比昨天更憔悴，眼眶下有明显的青黑，显然一夜没睡。

但他带来了一样东西。

一张地图。

“这是什么？”林弦月问。

顾长明把地图铺在桌上。

那是一张帝都星的详细地图，上面标注着七个红色的圆圈。

“这七个地方，”他说，“是那七个人的住所。”

林弦月的目光扫过那些圆圈——有的在市中心的高级住宅区，有的在郊外的庄园，有的在戒备森严的军事基地附近。

“你打算怎么做？”顾长明问。

林弦月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一个一个来。”

顾长明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林弦月点点头。

“知道。”

“他们每个人身边都有保镖，住所都有最先进的安保系统。而且——他们是互通的。你动了一个，其他六个就会警觉。”

林弦月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张地图，灰蓝色的眼眸里一片冷静。

“所以我需要一个计划。”他说。

顾长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和你母亲，真的很像。”

林弦月抬起头，看向他。

“哪里像？”

顾长明微微勾起唇角，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都倔。”他说，“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林弦月没有说话。

他只是想，如果母亲还活着，她会怎么做？

她会不会也这样，一个人面对七个凶手？

她会不会也这样，明知危险，也要走下去？

“我会帮你的。”顾长明说。

林弦月看向他。

“你？”

顾长明点点头。

“这些年，我虽然隐姓埋名，但也不是什么都没做。”他说，“我手里有一些人，可以在暗处帮忙。”

他顿了顿。

“你母亲的仇，不只是你的。”

林弦月看着他，看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人，也很在乎他母亲。

比朋友更在乎。

“顾先生，”他开口，“你和我母亲——”

顾长明打断他。

“别问。”他说，“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

林弦月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这天下午，林弦月和陆晏殊开始制定计划。

目标：七个人。

难点：不能打草惊蛇，不能让他们互相通风报信。

时间：未知。

“从谁开始？”陆晏殊问。

林弦月看着地图上的七个红点，想了很久。

然后他的手指落在其中一个上面。

“他。”他说。

陆晏殊凑近看去。

那个名字是——孙不二。

情报部边境分局局长。

负责拦截所有可能暴露真相的情报。

“为什么是他？”陆晏殊问。

林弦月的目光冷了下来。

“因为他离我母亲最近。”他说，“那些情报，那些调查，都是他亲手压下去的。”

他顿了顿。

“他是第一个帮凶。”

陆晏殊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那就从他开始。”

接下来的三天，林弦月和陆晏殊几乎没有睡觉。

他们调查孙不二的一切——他的作息，他的习惯，他的弱点，他身边的人。

顾长明提供的线索帮了大忙。

“孙不二有个情妇。”他说，“在第七区开了一家古董店。他每周三晚上都会去那里过夜，不带保镖。”

林弦月记下这个信息。

“安保系统呢？”

“那家古董店的安保是他情妇自己装的，和孙不二的住所不连通。”顾长明说，“只要不惊动外面，没人会发现。”

林弦月点点头。

今天是周一。

还有两天。

两天后，孙不二会去那家古董店。

两天后，他要开始行动。

这两天里，林弦月几乎没有和陆晏殊说话。

他不是不想说。

是不知道说什么。

他在想很多事——母亲，真相，复仇，还有陆晏殊。

如果行动失败，如果他被抓住，如果——

“弦月。”

陆晏殊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

林弦月抬起头，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自己面前。

“在想什么？”

林弦月沉默了两秒。

“在想你。”他说。

陆晏殊微微一怔。

林弦月迎上他的目光，灰蓝色的眼眸里是一片认真。

“如果这次行动失败，”他说，“你会怎么样？”

陆晏殊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弦月继续说：“你是帝国元帅，不能和这种事扯上关系。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林弦月深吸一口气，“如果我被抓了，你就当不认识我。”

陆晏殊的眉心微微蹙起。

“你在说什么？”

林弦月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里面渐渐涌起的情绪。

然后陆晏殊伸出手，一把把他拉进怀里。

那力道很紧，紧到林弦月几乎喘不过气。

“林弦月，”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沙哑，“你听着。”

林弦月没有说话。

“不管发生什么，”陆晏殊说，“我都会在你身边。”

林弦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可是——”

“没有可是。”陆晏殊打断他，“你是我的。从十二年前那一天起，就是我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沉了一些。

“如果你被抓，我就去救你。如果你出事，我就替你报仇。如果你死了——”

他没有说下去。

但林弦月懂了。

他靠在他怀里，闭上眼。

他想，有这句话，就够了。

周三晚上八点，第七区，古董店外。

夜色已深，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古董店的橱窗里亮着昏黄的灯光，隐隐约约能看见里面有人影晃动。

林弦月站在对面的阴影里，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脸上戴着薄如蝉翼的易容面具——此刻的他，是一个面目普通的年轻人。

陆晏殊站在他身后，也是一身黑衣。

“准备好了吗？”陆晏殊轻声问。

林弦月点点头。

他没有紧张。

只有冷。

冷得像冰。

“我去引开那个情妇。”陆晏殊说，“你进去对付孙不二。三分钟，够吗？”

林弦月想了想。

“够。”

陆晏殊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小心。”

林弦月点点头。

陆晏殊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林弦月站在原地，数着时间。

三十秒后，古董店的门忽然打开，一个女人匆匆跑出来，向街角追去——那是陆晏殊故意露出的破绽，引她离开。

林弦月动了。

他像一道影子，瞬间穿过街道，闪进古董店。

店内不大，到处摆满了古董。昏暗的灯光下，一个男人正坐在里间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酒。

孙不二。

他听到动静，抬起头，看见一个陌生男人站在门口。

“你是谁？”他问，手已经悄悄伸向腰间。

林弦月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过去，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孙不二脸色一变，刚想掏枪，却发现自己的手被什么东西按住了——那是一只手，快得像闪电。

林弦月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孙局长，”他说，声音冷得像冰，“八年了。”

孙不二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你是谁？”

林弦月微微勾起唇角，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

“我叫林弦月。”他说，“林婉清的儿子。”

孙不二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还活着？”

林弦月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怀里取出那枚芯片，在孙不二眼前晃了晃。

“认识这个吗？”

孙不二的眼睛瞪得更大。

“这——这是——”

“我母亲留下的证据。”林弦月说，“里面有你们七个人的罪证。”

孙不二的嘴唇开始发抖。

“你——你想干什么？”

林弦月低下头，与他对视。

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此刻是一片冷到极点的光。

“我问你几个问题。”他说，“答对了，可以死得痛快一点。”

孙不二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

“你——你不能杀我！我是帝国情报部的人！杀了我，你会被整个帝国追杀——”

“八年前，”林弦月打断他，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母亲发出求援信号，你为什么压着不报？”

孙不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弦月看着他，目光更冷了几分。

“是你亲手把她推进死路的，对吗？”

孙不二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弦月等了三秒。

然后他轻声说——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的手轻轻一动。

孙不二的眼睛瞪得滚圆，然后缓缓闭上。

身体软倒在沙发上，像一滩烂泥。

林弦月收回手，最后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转身，走进夜色。

三分钟后，他在街角的阴影里与陆晏殊汇合。

“办完了？”陆晏殊问。

林弦月点点头。

两人并肩消失在夜色深处。

身后，古董店的灯光依旧昏黄。

但里面的那个人，再也不会醒来了。

（第十九章完）

第十九章 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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