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启程

从灰堡返回深渊号的路上，林弦月一直在看那段视频。

一遍又一遍。

席兰亭的脸，他记住了。

那个大校的脸，他也记住了。

还有那些对话——“三年，已经送出去五千多人”，“黑市那边很满意”，“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五千多人。

那是什么概念？

是整个边境星域一个中型聚居点的全部人口。

是被当作货物一样贩卖的活生生的人。

是他母亲用命换来的真相。

“弦月。”

陆晏殊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林弦月抬起头，看向他。

“你已经看了十几遍了。”陆晏殊说，“眼睛不累吗？”

林弦月摇摇头。

“不累。”他说，“我要记住每一个细节。”

陆晏殊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按住他握着芯片的手。

“我知道你想记住。”他说，“但也要注意休息。”

林弦月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心里微微一动。

他知道他是关心自己。

也知道他说得对。

但他就是忍不住。

那五千多人里，有多少和他一样，从小就没有父母？

有多少人被卖到偏远的矿星，做牛做马直到累死？

有多少人——

“弦月。”

陆晏殊打断他的思绪，声音低沉而温柔。

“你救不了所有人。”他说，“但你可以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林弦月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点点头，把芯片收起来。

“你说得对。”他说，“先让他们付出代价。”

陆晏殊微微勾起唇角，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两天后，深渊号抵达帝都星域。

舷窗外，那颗巨大的淡蓝色星球越来越近。周围是络绎不绝的飞船，有民用商船，有豪华游轮，也有帝国军方的巡逻舰。

帝都星，银河帝国的政治中心。

也是席兰亭所在的地方。

林弦月站在舷窗前，看着那颗越来越近的星球，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从来没见过帝都星。

但他母亲在这里生活过，工作过。

也许，她也曾站在某个地方，看着这颗星球。

“紧张吗？”陆晏殊走到他身边。

林弦月摇摇头。

“不紧张。”他说，“只是有点……不真实。”

陆晏殊看着他，目光幽深。

“不真实？”

林弦月点点头。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来帝都星。”他说，“更没想过，是来查我母亲的案子。”

陆晏殊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揽住他的肩。

“有我在。”他说。

林弦月偏过头，看向他。

那双幽深的眼眸里，是一片让人安心的温柔。

他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飞船降落在帝都星的军用太空港。

舱门打开，一股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和边境星域的工业废气完全不同。远处的建筑群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街道整洁，绿树成荫。

但林弦月没有心情欣赏这些。

他只想尽快找到“那个人”。

老K说的那个人。

离开暗星酒吧之前，老K告诉了他一个地址。

“帝都星，第七区，玫瑰街十七号。”他说，“那里有一个书店。去找老板，告诉他‘老K让你来的’。他会帮你。”

林弦月记住了那个地址。

“现在去？”陆晏殊问。

林弦月点点头。

“现在去。”

两人离开太空港，坐上一辆悬浮出租车。

第七区是帝都星的老城区，建筑风格古朴，街道狭窄。和中心区的繁华相比，这里显得安静而陈旧。

出租车在玫瑰街十七号门口停下。

那是一家很小的书店，门面只有三四米宽，橱窗里摆着几本旧书。招牌上的字已经有些斑驳，但还能看清——

“拾光书店”。

林弦月推门进去。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老人，正低头看书。听到门铃声，他抬起头，看向来人。

那是一张苍老的脸，皱纹深刻，但眼睛很亮，像藏着什么东西。

“买书还是找人？”他问。

林弦月走到他面前，站定。

“找人。”他说。

老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弦月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

“老K让我来的。”

老人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走到门口，把“营业中”的牌子翻成“暂停营业”。

然后他走回来，仔细端详着林弦月。

“像。”他说，“真像。”

林弦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认识我母亲？”

老人点点头。

“认识。”他说，“我叫孟远，是你母亲当年的同事。”

林弦月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孟远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吧。”他说，“你想知道什么？”

林弦月和陆晏殊在椅子上坐下。

“那个人。”林弦月开门见山，“我母亲说的‘那个人’，是谁？”

孟远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你母亲没告诉你名字，是因为那个人太重要了。一旦暴露，整个计划都会失败。”

林弦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孟远迎上他的目光，缓缓开口——

“那个人，叫顾长明。”

林弦月微微蹙眉。

这个名字，他没听说过。

但陆晏殊的表情变了。

“顾长明？”他问，声音有些沉。

孟远看向他，目光里带着审视。

“你认识他？”

陆晏殊沉默了两秒。

“他是帝国前任情报部长。”他说，“八年前因‘身体原因’辞职，从此销声匿迹。”

林弦月的心微微一紧。

前任情报部长。

他母亲的上司。

也是——“那个人”？

“没错。”孟远说，“他是你母亲最信任的人。当年你母亲发现席兰亭的勾当后，第一个告诉的就是他。”

林弦月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但后来出了意外。”孟远说，“顾长明被人出卖，差点死在暗杀里。他侥幸逃过一劫，但从此隐姓埋名，再也没露过面。”

林弦月的眉心蹙得更紧。

“被谁出卖？”

孟远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那个人，一定就在情报部高层。”

林弦月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问：“顾长明现在在哪里？”

孟远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确定要去找他？”

林弦月点点头。

“确定。”

孟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书店深处，在一个书架上按了几下。书架缓缓移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通道。

“他在下面。”孟远说，“但他愿不愿意见你，要看他自己的意思。”

林弦月站起身，向那条通道走去。

陆晏殊跟在他身边。

通道不长，尽头是一扇门。

林弦月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

他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房间，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几个书架。窗边坐着一个男人，背对着门口，正望着窗外。

听到开门声，他回过头来。

那是一张清瘦的脸，五十岁上下，鬓角已经斑白。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藏着火。

他看着林弦月，目光定住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

“你是……婉清的儿子？”

林弦月点点头。

“我叫林弦月。”

那个男人——顾长明，站起身，向他走来。

他走到林弦月面前，仔细端详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像。”他说，“太像了。”

林弦月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看着这个男人，看着他眼底的泪光，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真的认识他母亲。

而且，他很在乎她。

“你——”林弦月开口，声音有些涩，“你和我母亲——”

顾长明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

“我是她的上司。”他说，“也是她的朋友。”

他顿了顿。

“最信任她的朋友。”

林弦月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从怀里取出那枚芯片，递给顾长明。

“我找到了她留下的证据。”他说，“里面是席兰亭和他的人贩子交易的过程。”

顾长明接过那枚芯片，插入光脑。

他看着那段视频，看着席兰亭的脸，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对话。

看完之后，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林弦月。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问。

林弦月点点头。

“知道。”他说，“意味着席兰亭是罪魁祸首。”

顾长明摇摇头。

“不止。”他说，“意味着帝国高层里，还有很多人和他一样。贩卖人口，走私军火，倒卖情报——这些事，不是一个人能做得成的。”

他顿了顿。

“你母亲的死，不是一个人的错。是一群人的错。”

林弦月的手指微微攥紧。

“那些人，”他问，“都有谁？”

顾长明看着他，目光幽深。

“你确定想知道？”

林弦月点点头。

“确定。”

顾长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好。那我告诉你。”

他走到书架前，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一份厚厚的档案。

“这是我这些年收集的证据。”他说，“席兰亭只是其中一个。还有六个人，级别比他低一些，但同样罪大恶极。”

他把档案递给林弦月。

林弦月接过，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一个人的照片，穿着帝国军装，肩章上是少将军衔。

下面是一行字——

“赵无痕，帝国第三军区后勤部长，负责为席兰亭的走私活动提供掩护。”

林弦月继续翻下去。

第二页，又是一个人。

“钱世通，帝国商业部副部长，负责处理走私物资的销赃渠道。”

第三页。

“孙不二，帝国情报部边境分局局长，负责拦截所有可能暴露的线索。”

第四页。

“李……”

林弦月一页一页翻着，每翻一页，心就沉一分。

七个人。

七个手握重权的人。

七个害死他母亲的凶手。

他合上档案，抬起头，看向顾长明。

“这些人，现在都在哪里？”

顾长明看着他，目光复杂。

“大部分还在原位。”他说，“席兰亭升了官，成了军事委员会副主席。其他人也都活得好好的。”

他顿了顿。

“你母亲的死，没有影响他们分毫。”

林弦月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份档案，心里涌起滔天的恨意。

八年了。

他母亲在那个黑暗的洞穴里躺了八年。

而这些凶手，却活得好好的。

升官的升官，发财的发财。

没有人替她讨回公道。

没有人。

“弦月。”

陆晏殊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林弦月偏过头，看向他。

那双幽深的眼眸里，是无声的陪伴。

他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

“顾先生。”他说，“这些东西，可以交给军事法庭吗？”

顾长明摇摇头。

“不能。”他说，“席兰亭在军事委员会，他可以压住任何案子。除非——”

他顿了顿。

“除非有更高层的人介入。”

林弦月看向陆晏殊。

陆晏殊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我可以试试。”

林弦月的心微微一动。

“你？”

陆晏殊点点头。

“我在军事委员会有一个席位。”他说，“虽然没有席兰亭的权重大，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话语权。”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

“而且，这些年我一直在查他。他做过的事，我知道一部分。”

林弦月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原来他一直在查。

原来他早就知道席兰亭有问题。

原来——

“你怎么不早说？”他问。

陆晏殊微微勾起唇角。

“因为没有证据。”他说，“现在，有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林弦月的手。

“弦月，”他说，“我们一起，让他们付出代价。”

林弦月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里面那片认真的光。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窗外，帝都星的夕阳正在缓缓落下。

金色的光芒洒进这个小小的房间，落在他们身上，镀成一片温暖的剪影。

而一场足以震动整个帝国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第十八章完）

第十八章 启程

第十八章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