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暗星
返回深渊号的路上,林弦月一直沉默着。
那枚芯片被他紧紧攥在手心,硌得掌心生疼。但他没有松手。
那是母亲留给他的最后的东西。
也是通往真相的唯一钥匙。
“林先生,”沈止渊的声音从驾驶舱传来,“我们快到了。但有个问题——”
林弦月抬起头。
“什么问题?”
沈止渊回过头,表情有些微妙。
“元帅的通讯,我已经接了十七个了。”他说,“您再不回去,他可能要亲自开战舰来找您了。”
林弦月微微一怔。
十七个。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光脑——为了不被追踪,出发前他把通讯关了。
陆晏殊一定急疯了。
“还有多久?”他问。
“十分钟。”
林弦月点点头,把芯片贴身收好。
十分钟后,侦察舰与深渊号对接成功。
舱门打开的瞬间,林弦月就看见了那个人。
陆晏殊站在对接舱门口,一身作战服,面色冷峻。看到林弦月出来,他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幽深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愤怒,有松了一口气,还有一丝……受伤。
林弦月的心微微一紧。
他走上前,站定在他面前。
“我——”
话没说完,就被一把拉进一个怀抱。
那力道很紧,紧到几乎让他喘不过气。陆晏殊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环着他,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你知不知道,”他的声音沙哑,从头顶传来,“我有多担心。”
林弦月靠在他怀里,闭上眼。
“对不起。”
陆晏殊没有说话。
他只是抱着他,抱了很久很久。
久到秦昭和沈止渊早就悄悄离开,久到对接舱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然后他松开手,低头看着他。
那双幽深的眼眸里,有血丝。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问。
林弦月沉默了两秒。
“太危险。”他说,“你是帝国元帅,不能——”
“林弦月。”
陆晏殊打断他,声音低沉而认真。
“在我这里,没有什么比你的安全更重要。”
林弦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里面那片不容置疑的认真,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找到了。”他最后说,声音很轻。
陆晏殊微微一怔。
“找到什么?”
林弦月从怀里取出那枚芯片,摊开在掌心。
“我母亲留给我的。”他说,“里面有真相。”
陆晏殊低头看着那枚小小的芯片,目光幽深。
“看过了吗?”
林弦月摇摇头。
“没有。”他说,“我想和你一起看。”
陆晏殊抬起头,看向他。
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是前所未有的信任。
他伸出手,握住林弦月的手。
“好。”他说,“一起看。”
两人回到陆晏殊的住处,关上门,在窗边坐下。
林弦月把芯片插入光脑,光幕亮起。
画面中,林婉清的脸出现在他们面前。
陆晏殊静静看着那个女人——眉眼和林弦月有七分相似,只是更温柔一些。她穿着帝国情报部的制服,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看着镜头的目光里,带着一丝疲惫,还有一丝坚定。
“弦月,”她开口,声音温柔,“如果你能看到这段视频,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林弦月的手指微微攥紧。
陆晏殊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我查到了一些不该查的东西。”林婉清继续说,“灰堡矿业公司的背后,站着一个人。那个人在帝国高层,代号‘幽灵’。”
林弦月的心跳停了一拍。
幽灵。
和他创建的组织一模一样的名字。
“我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林婉清说,“但他手里的权力很大,大到可以让情报部的人替他卖命,大到可以掩盖任何真相。我手里的证据,足够让他万劫不复。”
她顿了顿,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存储器。
“证据在这里。我把它藏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她说,“如果你能活到成年,如果你想替妈妈讨回公道——去找‘暗星’酒吧的老板。告诉他,‘月亮的孩子’回来了。他会告诉你下一步。”
她看着镜头,眼眶微微发红。
“弦月,妈妈爱你。好好活着。”
画面定格,然后熄灭。
舱室里陷入一片寂静。
林弦月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月亮的孩子。
那是母亲对他的称呼。
他记得。
很小的时候,她抱着他看星星,指着天上的月亮说:“你是月亮的孩子,所以叫弦月。”
原来她还记得。
原来她一直都记得。
“弦月。”陆晏殊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
林弦月偏过头,看向他。
那双幽深的眼眸里,是无声的陪伴。
“你知道‘暗星’酒吧吗?”他问。
陆晏殊点点头。
“边境星域最出名的黑市据点之一。”他说,“明面上是酒吧,实际上是情报贩子和赏金猎人的聚集地。幕后老板很神秘,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林弦月沉默了片刻。
“我要去。”他说。
陆晏殊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然后他问:“你知道去了之后,会遇到什么吗?”
林弦月点点头。
“知道。”
“可能会有人设陷阱,可能会有人追杀,可能会——”
“陆晏殊。”
林弦月打断他,迎上他的目光。
“八年了。”他说,“我等这个真相,等了八年。”
陆晏殊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微微勾起唇角。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陪你去。”
林弦月的心微微一动。
“你——”
“别劝我。”陆晏殊说,“你劝不动的。”
林弦月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两天后,一艘不起眼的民用飞船从边境星域的某个偏僻港口出发,向“暗星”酒吧所在的小行星驶去。
船上只有两个人——林弦月和陆晏殊。
秦昭和沈止渊被留在了深渊号上。陆晏殊给他们的命令是:“保持通讯畅通,必要时接应。”
林弦月知道,他们其实都不放心。
但这是他的事。他不想连累太多人。
舷窗外,星海无声流转。
陆晏殊坐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份情报,是出发前沈止渊传过来的。
“‘暗星’酒吧的老板,代号‘老K’,”他说,“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和来历。唯一能确定的是,他在边境星域经营了至少二十年,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林弦月听着,没有说话。
“据说他有一个规矩,”陆晏殊继续说,“只做熟客的生意。生面孔想见他,需要有人引荐,或者——带够钱。”
林弦月微微勾起唇角。
“钱我有。”他说,“引荐的人——”
他顿了顿,从怀里取出那枚徽章。
“我有这个。”
陆晏殊看着他手里的徽章,目光幽深。
那是林婉清的身份徽章。
也是林弦月唯一的“信物”。
“她会认吗?”他问。
林弦月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总要试试。”
飞船行驶了整整一天一夜,终于抵达目的地。
那是一个直径不到五十公里的小行星,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冰层,没有任何生命迹象。但在冰层下面,隐藏着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那里就是“暗星”酒吧的所在地。
飞船降落在指定的泊位,林弦月和陆晏殊走出舱门。
眼前是一条长长的隧道,两侧是冰冷的岩壁,每隔一段距离有一盏昏暗的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酒精和某种香料的气味,隐隐约约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音乐声和嘈杂的人声。
“走吧。”陆晏殊说。
两人沿着隧道向前走去。
走了大约十分钟,隧道尽头出现一扇巨大的金属门。门上方挂着一个招牌,上面用星际通用语写着两个字——
“暗星”。
门没有关,里面透出昏暗的灯光和嘈杂的人声。
林弦月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门内是一个巨大的空间,足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到处摆满了桌椅,坐着形形色色的人——有穿着破烂的赏金猎人,有西装革履的情报贩子,有奇装异服的星际浪客,还有一些看不出身份的神秘人物。
空气里弥漫着酒精、烟草和各种香料的气味,嘈杂的人声和音乐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疼。
林弦月的目光扫过那些人,最后落在吧台后面。
那里站着一个男人。
五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衬衫,头发花白,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下颌的伤疤。他正低头擦着杯子,动作从容,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林弦月向吧台走去。
陆晏殊跟在他身边,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走到吧台前,林弦月在凳子上坐下。
那个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平淡,像看任何一个普通客人。
“喝什么?”他问。
林弦月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怀里取出那枚徽章,放在吧台上。
男人的目光落在那枚徽章上。
然后,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林弦月。这一次,目光里多了审视,多了复杂,多了——
一丝难以察觉的震动。
“这枚徽章,”他开口,声音低沉,“哪来的?”
林弦月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
“我母亲留给我的。”
男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放下手里的杯子,绕过吧台,走到林弦月面前。
他仔细端详着林弦月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像。”他说,“真像。”
林弦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认识我母亲?”
男人点点头。
“认识。”他说,“她叫林婉清。二十年前,是我把她招进情报部的。”
林弦月愣住了。
“你是——”
男人微微勾起唇角,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我就是你要找的人。”他说,“代号‘老K’。你母亲当年的上线。”
林弦月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没想到,会这么容易就找到。
他也没想到,“老K”竟然是他母亲当年的上线。
“跟我来。”老K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转身,向吧台后面的一扇小门走去。
林弦月和陆晏殊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小门后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通向一个隐蔽的房间。
老K推开门,侧身让他们进去。
房间不大,只有十几平米。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满了各种地图和照片。
老K关上门,在桌边坐下。
“坐吧。”他说,“这个故事,有点长。”
林弦月和陆晏殊在他对面坐下。
老K看着林弦月,目光复杂。
“你母亲,”他开口,“是我见过最优秀的情报员。”
林弦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她聪明,敏锐,做事细心,而且——有一种特别的直觉。那种直觉,让她总能发现别人发现不了的东西。”
老K顿了顿。
“也正是那种直觉,害死了她。”
林弦月的手指微微攥紧。
“她发现了什么?”他问。
老K看着他,目光幽深。
“她发现,”他说,“帝国情报部的最高层,有一个卧底。”
林弦月的瞳孔微微收缩。
“卧底?”
老K点点头。
“那个人代号‘幽灵’,表面上是情报部的高层,实际上在为另一股势力卖命。他利用职务之便,把帝国的机密情报卖给边境的星盗集团,甚至——参与贩卖人口。”
他顿了顿。
“你母亲无意间拍到了他和星盗头目会面的视频。那是致命的证据。”
林弦月的心跳微微加快。
“那个人是谁?”
老K摇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你母亲为了保护我,没有告诉我。但她把视频藏了起来,只告诉我藏匿的地点。”
林弦月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老K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那个地点,只有‘月亮的孩子’才能找到。”
林弦月愣住了。
月亮的孩子。
又是这个称呼。
“她设了一个机关。”老K说,“需要她儿子的生物信息才能开启。指纹,虹膜,还有——她的遗物。”
他看向林弦月手里的徽章。
“那枚徽章,就是钥匙的一部分。”
林弦月低头看着那枚徽章,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母亲想得很周全。
她知道,只有他亲自来,才能拿到那个证据。
只有他,才能替她讨回公道。
“藏在哪里?”他问。
老K看着他,目光幽深。
“灰堡。”他说,“你母亲失踪的那个矿区。有一个她亲手布置的密室,只有你能打开。”
林弦月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身。
“我现在就去。”
老K看着他,没有阻拦。
他只是说:“小心。那些人也在找。八年了,他们一直没有放弃。”
林弦月点点头。
“我知道。”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老K忽然开口——
“孩子。”
林弦月停下脚步,回过头。
老K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
“你母亲,”他说,“是我见过最好的人。她不该死。”
林弦月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所以我会替她讨回公道。”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陆晏殊跟上来,轻轻握住他的手。
两人穿过走廊,走出酒吧,重新回到隧道里。
身后,音乐和人声渐渐远去。
前方,是无尽的黑暗。
但林弦月知道,他已经走在通往真相的路上了。
(第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