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暗涌
林弦月在那架银白色机甲里待了很久。
久到陆晏殊不得不轻声提醒他:“该回去了。”
他从驾驶舱里跳下来,额角的汗已经被舱内的恒温系统吹干,但眼睛还是亮得惊人。那是陆晏殊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采——像是终于找到归宿的孩子,又像是终于握住武器的战士。
“喜欢成这样?”陆晏殊微微勾起唇角。
林弦月没有否认。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架静静伫立的机甲,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舍。
“它叫什么名字?”他问。
陆晏殊微微一怔。
“还没有名字。”他说,“当年在垃圾星的时候,它只是一架报废的训练机,没有人给它取过名字。”
林弦月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我想叫它‘初雪’。”
陆晏殊看着他。
“初雪?”
林弦月点点头,目光落在银白色的机身上。
“第一次下雪的时候,雪就是这样白的。”他说,“我第一次见到雪,是在离开垃圾星之后。那时候我躲在货舱里,透过一条缝隙看见外面的世界——白色的雪落在一个陌生的星球上,把一切都覆盖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
“那时候我想,原来这个世界还有这么干净的东西。”
陆晏殊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他,看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一闪而过的柔软。
然后他走过去,轻轻揽住他的肩。
“好。”他说,“就叫初雪。”
林弦月偏过头,看向他。
陆晏殊迎上他的目光,幽深的眼眸里带着温柔的笑意。
“以后初雪就是你的了。”他说,“你想什么时候来开,就什么时候来开。”
林弦月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男人,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不是感激,不是依赖,也不是那些他熟悉的、可以用来伪装的情绪。
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羽毛落在水面上的——
安稳。
两人并肩走出整备库,穿过长长的走廊,回到陆晏殊的住处。
推门进去的时候,林弦月忽然顿住脚步。
房间里有人。
一个穿着帝国军装的女人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身形高挑,肩章上是上校军衔。她听到开门声,转过身来,露出一张英气逼人的脸——眉眼锐利,唇线紧抿,一看就是久居高位的人。
她的目光越过陆晏殊,落在林弦月身上。
那目光太过锐利,像要把人看穿。
林弦月没有躲闪,只是静静与她对视。
“元帅。”女人开口,声音清冷,“我找您有事。”
陆晏殊微微蹙眉,但没有说什么。他只是侧过身,对林弦月说:“等我一下。”
林弦月点点头,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
陆晏殊和那个女人走到房间另一侧,低声交谈起来。声音压得很低,林弦月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偶尔捕捉到几个词——
“边境……情报……可疑……”
可疑。
林弦月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
他知道那个女人在说什么。
他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一个没有身份记录的人,突然出现在元帅身边,还和元帅如此亲近。任何一个正常的帝国军官都会觉得可疑。
更何况那个女人,一看就是陆晏殊的心腹。
几分钟后,交谈结束。女人向陆晏殊敬了个礼,转身离开。经过林弦月身边时,她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目光里带着审视,带着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她收回目光,推门离去。
舱门闭合,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晏殊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她叫秦昭,”他说,“我的情报官,跟了我四年。性格比较直,你别往心里去。”
林弦月摇摇头。
“她没有错。”他说,“我确实可疑。”
陆晏殊看着他,目光幽深。
“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他说,“我相信你就够了。”
林弦月的心微微一动。
他偏过头,看向陆晏殊。
那双幽深的眼眸里,是一片不容置疑的认真。
“为什么?”他问。
陆晏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因为我认识的那个人,不会害我。”
林弦月愣住了。
“你认识的那个人,”他说,“是十二年前的小孩。不是现在的我。”
陆晏殊摇摇头。
“十二年前的小孩,”他说,“和现在的你,是同一个人。”
他顿了顿,伸出手,轻轻握住林弦月的手。
“这些年你做过什么,我不问。”他说,“但我知道,你不会害我。”
林弦月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他想说,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害你?你怎么知道这些年我做过的事、杀过的人、骗过的那些局,不会有一天反噬到你身上?
但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发现,他不想说。
他不想打破这一刻的温柔。
“好。”他听见自己说。
陆晏殊微微勾起唇角,握紧他的手。
窗外的星海依旧无声流转,星光落在他们身上,镀成一片温柔的剪影。
这天晚上,林弦月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垃圾星。
十二年前的废墟,灰蒙蒙的天空,刺鼻的金属气息。他蜷缩在一个角落里,浑身是血,又冷又饿。
然后有人向他走来。
是一个少年,逆着光,看不清脸。但林弦月知道他是谁。
少年在他面前蹲下,伸出手,掌心躺着一枚银色的硬币。
“别怕,”他说,“我带你离开。”
林弦月想伸手去接,却发现自己的手穿透了少年的掌心。
少年消失了。
废墟还在,灰蒙蒙的天空还在,刺鼻的气息还在。只有那个少年,不在了。
林弦月猛地睁开眼睛。
头顶是银灰色的天花板,身下是柔软的床铺,身边是温热的呼吸。
他偏过头。
陆晏殊睡在他旁边,离他不到半米。睡颜安静,眉眼舒展,褪去了白日的冷峻,看起来竟有几分少年时的影子。
林弦月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眉心。
那力道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但陆晏殊还是醒了。
他睁开眼睛,目光在黑暗中与林弦月相遇。
“怎么了?”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林弦月摇摇头。
“做了个梦。”
陆晏殊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他揽进怀里。
那动作那么自然,自然到仿佛做过千百次。
林弦月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梦里的废墟,梦里的恐惧,梦里的孤独——都在这个怀抱里,一点一点地消散。
“睡吧。”陆晏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温柔。
林弦月闭上眼。
他想,这个人的怀抱,真的很暖。
暖得让他想一直待在这里,再也不离开。
第二天早上,林弦月醒来的时候,陆晏殊已经不在了。
床头放着一张纸条,字迹刚劲有力:
“去开会。早餐在厨房,热一下再吃。晚上见。”
林弦月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折好,放进口袋里。
洗漱完,吃完早餐,他一个人待在房间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窗外的星海依旧,但他已经看了太多遍,有些腻了。
他想了想,推门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士兵经过,向他敬礼后快步离去。林弦月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间,又走到了整备库门口。
舱门滑开,里面依然是那些沉默的钢铁巨人。
但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在那些机甲上停留太久。
他径直走向角落,走向那架银白色的“初雪”。
舱盖打开,他跳进去,坐在熟悉的驾驶座上。
然后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只剩下专注。
他启动机甲,推动操控杆。
银白色的身影在整备库里穿梭,越来越快,越来越流畅。转弯,跳跃,急停,每一个动作都比昨天更加精准。
他不知道自己练了多久。
只知道停下来的时候,额角已经满是汗水,呼吸也有些急促。
但心里却前所未有的畅快。
舱盖打开,他正准备跳下去,忽然听见一阵掌声。
他循声望去。
整备库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七八个人。都是穿着军装的军官,有男有女,此刻正看着他,脸上带着惊讶和赞叹。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面容清俊,气质儒雅——是沈止渊,昨天见过的首席参谋官。
“林先生,”沈止渊微笑着说,“您这技术,不去当机甲驾驶员,真是太可惜了。”
林弦月从机甲上跳下来,面上没有太多表情。
“随便玩玩。”他说。
沈止渊身后的几个军官交换了一个眼神。
随便玩玩?
这技术叫随便玩玩?
“林先生谦虚了。”沈止渊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我和几位同僚正好过来检查装备,有幸目睹您的操作。说实话,我在军队待了这么多年,没见过几个比您厉害的。”
林弦月没有说话。
他只是淡淡看着沈止渊,等着他真正的来意。
沈止渊被他看得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林先生果然敏锐。”他说,“我确实有事找您。”
林弦月微微挑眉。
沈止渊看了身后的军官们一眼,那些人会意,纷纷退后几步,给他们留出空间。
然后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我知道您是谁。”
林弦月的心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哦?”
沈止渊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
“‘幽灵’的创始人,”他说,“星际通缉榜榜首的‘千面’,传奇机甲驾驶员‘夜枭’——这三个人,其实是同一个,对吗?”
林弦月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看着沈止渊,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
但他的手,在身侧微微攥紧。
沈止渊看着他的反应,轻轻叹了口气。
“别紧张,”他说,“我没有恶意。”
林弦月依然没有说话。
沈止渊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说——
“我查过您的资料。不是用帝国军方的权限,是用我自己的渠道。”他说,“查完之后,我只有一个问题想问您。”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落在林弦月脸上。
“您接近元帅,是为了什么?”
整备库里一片寂静。
远处,那几个军官正在低声交谈,偶尔传来一阵轻笑。他们不知道这边正在发生什么。
林弦月看着沈止渊,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清冷——
“你想听真话?”
沈止渊点点头。
林弦月微微勾起唇角,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真话是,”他说,“我也不知道。”
沈止渊愣住了。
林弦月移开视线,看向不远处那架银白色的机甲。
“我本来只是想做完那单交易就走。”他说,“但后来发生了很多事。”
沈止渊沉默着,等他说下去。
林弦月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止渊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听见他说——
“十二年前,他在垃圾星救过我。”
沈止渊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找了他十二年。”林弦月继续说,“找到的时候,已经不记得为什么要找了。”
他偏过头,看向沈止渊。
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是一片沈止渊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你问我接近他为了什么,”他说,“我没办法回答你。因为我也不知道,现在留在这里的,是‘夜枭’,是‘千面’,还是那个十二年前被他救下的小孩。”
沈止渊看着那双眼睛,一时说不出话。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年轻人,不是在骗他。
他说的,是真话。
整备库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沈止渊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他说。
林弦月看着他。
“你不抓我?”
沈止渊摇摇头。
“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他说,“确认您对元帅没有恶意。”
林弦月没有说话。
沈止渊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复杂的神色。
“元帅找一个人找了十二年,”他说,“这件事,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我是其中之一。”
他顿了顿。
“这些年,我看过他太多次失望的样子。如果最后找到的人,反而会伤害他——”
他没有说完。
但林弦月懂了。
“我不会。”他说。
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沈止渊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个笑容。
“那就好。”
他转身,向那几个军官走去。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林先生,”他说,“那架‘初雪’,是元帅让人花了一年时间造的。每一颗螺丝,每一根线路,都是他亲自盯的。”
林弦月的心微微一动。
沈止渊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温和。
“您对他,比您想象的重要。”
说完,他转身离开。
整备库里只剩下林弦月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架银白色的机甲,想着沈止渊最后那句话。
您对他,比您想象的重要。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已经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傍晚,陆晏殊回来的时候,林弦月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本书。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向门口。
陆晏殊走进来,脱掉外套,在他身边坐下。
“今天过得怎么样?”
林弦月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我见到沈止渊了。”
陆晏殊微微一怔。
“他说什么了?”
林弦月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眸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他说,”林弦月开口,“你花了一年时间造初雪。”
陆晏殊没有说话。
“他说每一颗螺丝,每一根线路,都是你亲自盯的。”
陆晏殊依然没有说话。
林弦月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
“为什么?”
陆晏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林弦月的手。
“因为那是你的。”他说,“必须是最好。”
林弦月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垂下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那只手很暖,很稳,把他整个手都包在里面。
“陆晏殊。”他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林弦月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此刻是一片柔软的光。
“我不会走的。”他说。
陆晏殊的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林弦月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以后都不会。”
窗外,星海无声流转。
房间里,两个人静静对视。
然后陆晏殊伸出手,把他揽进怀里。
那力道比以往都紧,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林弦月靠在他怀里,闭上眼。
他想,这一次,他终于找到自己的归宿了。
不是那架机甲,不是这个房间,不是这艘战舰。
是这个人的怀抱。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