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清晨
林弦月是被一阵食物的香气唤醒的。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头顶是银灰色的天花板,身下是柔软得不像话的床垫,身上盖着一条轻暖的薄被,带着淡淡的、清冽的气息——和那个人身上的一模一样。
他怔了一瞬,然后昨晚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模拟舱。相认。那碗面。还有……
他靠在那个男人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不知不觉睡着了。
林弦月猛地坐起来,耳尖迅速染上一抹红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还在,整整齐齐的,只是鞋子被脱掉了,整齐地摆在床边。
他松了口气,随即又有些说不清的失落。
他在想什么?
林弦月甩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掀开被子下床。
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他循着食物的香气走过去。
厨房里,陆晏殊正背对着他站在料理台前。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笔挺的银灰色军装,肩章上的金色将星在灯光下熠熠生辉。袖口和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冷峻威严,和昨晚那个穿着衬衫给他做饭的人判若两人。
但此刻,这个冷峻威严的帝国元帅,正在煎蛋。
动作熟练而从容,平底锅里的蛋滋滋作响,边缘微微焦黄,中间是漂亮的溏心。
林弦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昨晚说“在我这里你可以做你自己”。
这个人,记得他的眼睛,找了他十二年。
这个人,现在是帝国最强大的元帅,却在这里给他煎蛋。
“醒了?”
陆晏殊没有回头,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
林弦月回过神,嗯了一声。
“去洗漱。”陆晏殊说,“浴室里有新的洗漱用品。洗完过来吃饭。”
林弦月站在原地,没有动。
陆晏殊终于回过头,看向他。
目光落在他光着的脚上,微微蹙眉。
“地上凉。”
林弦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还有一点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柔软。
陆晏殊的眉心舒展开,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去吧。”他说,“鞋在床边。”
林弦月点点头,转身走回去。
穿好鞋,找到浴室,里面果然准备了全新的洗漱用品——牙刷、毛巾、甚至还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睡衣。
他看着那套睡衣,愣了两秒。
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天晚上?
还是……早就准备好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这种感觉很奇怪。
被一个人照顾的感觉。
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体会过了。
洗漱完出来,陆晏殊已经把早餐摆好了。
煎蛋,培根,烤面包,一小碗新鲜的浆果,还有两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很简单的早餐,却摆得整整齐齐,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坐。”陆晏殊拉开椅子。
林弦月在桌边坐下,看着面前的食物,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陆晏殊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牛奶喝了一口。
“不合胃口?”
林弦月摇摇头。
“那怎么不吃?”
林弦月沉默了两秒。
“很久,”他说,“没有吃过这样的早餐了。”
陆晏殊看着他,目光微微柔和了一些。
“以后每天都有。”他说。
林弦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以后每天都有。
这句话太普通了,普通到任何人都会说。
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却让林弦月的心不受控制地柔软下来。
他低下头,拿起叉子,开始吃东西。
煎蛋很好吃,溏心的,正是他喜欢的熟度。培根煎得恰到好处,不焦不腻。面包烤得外酥里软,抹上黄油,香气扑鼻。
他吃得很慢,像是在细细品味每一口的味道。
陆晏殊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那份,偶尔看他一眼。
吃到一半,林弦月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
“你今天有事?”
陆晏殊点点头:“上午有个会议,下午要处理一些军务。”
林弦月哦了一声,继续低头吃东西。
陆晏殊看着他,忽然问:“你呢?”
林弦月抬起头。
“我什么?”
“今天有什么安排?”
林弦月愣了一下。
安排?
他有什么安排?
他本来应该在地狱火空间站完成交易后就离开,继续他的生活。但现在——
“没有。”他说。
陆晏殊的唇角微微勾起。
“那就在船上待着。”他说,“下午我忙完了,带你去个地方。”
林弦月看着他。
“什么地方?”
“到时候就知道了。”
林弦月没有再问。
他低下头,继续吃东西,但唇角不知何时也微微勾了起来。
吃完早餐,陆晏殊穿上外套,准备去开会。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林弦月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星海。晨光从舷窗斜斜照进来,在他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弦月。”
林弦月回过头。
陆晏殊看着他,幽深的眼眸里带着一丝认真。
“别乱跑。”他说,“等我回来。”
林弦月微微一怔。
然后他点点头。
“好。”
陆晏殊看了他两秒,转身推门出去。
舱门在身后闭合,走廊里传来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林弦月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别乱跑。等我回来。
这两句话,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但他却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听过最温暖的话。
他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的星海。
晨光中,那些星辰依然静静燃烧,和昨晚没有什么不同。
但又好像什么都不同了。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慢。
林弦月在陆晏殊的房间里转了几圈,最后在书桌前停下来。
桌上放着几本书,都是军事理论和星际战略方面的。他随手翻了翻,发现书页上有密密麻麻的批注——都是手写的,字迹刚劲有力,是陆晏殊的字。
他看了几页,忽然被书里夹着的一张纸吸引了注意。
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
画得很简单,寥寥几笔勾勒出一个星系的轮廓,然后在某个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圆圈旁边写着两个字——
“这里”。
林弦月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这个“这里”是哪里,也不知道这张地图是什么时候画的。
但他知道,那个圆圈的位置,看起来有些眼熟。
他想了想,忽然明白了。
那是垃圾星的坐标。
他画的是垃圾星。
林弦月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张纸,抚过那两个小小的字。
他想象着很多年前,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坐在这里,凭着记忆画出那个星系的轮廓,在那个地方画上一个圈,写下“这里”两个字。
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那个小孩还在不在那里?
在想他有没有活下去?
在想……什么时候才能再回去找他?
林弦月闭上眼睛,把那页纸轻轻合上。
放回原处。
然后他走到窗边,继续看着窗外的星海。
上午的时光就这样慢慢过去。
中午的时候,有人敲门。
是一个勤务兵,端着一个托盘,里面是精致的午餐。
“元帅吩咐的。”勤务兵说,“他那边会议还没结束,让您先吃。”
林弦月点点头,接过托盘。
勤务兵敬了个礼,转身离开。
林弦月端着托盘走到桌边,坐下,看着那些食物。
两菜一汤,荤素搭配,还有一小份水果。
都是他昨天吃饭时多夹了几筷子的菜。
他愣了一下。
他记得?
他记得自己昨天喜欢吃什么?
林弦月低下头,拿起筷子,慢慢吃着。
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
下午三点,陆晏殊回来了。
推门进来的时候,林弦月正靠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是他上午翻过的那本。
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成一片温柔的金色。
陆晏殊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
然后他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看什么?”
林弦月抬起头,把手里的书递给他看。
陆晏殊看了一眼封面,微微挑眉。
“看得懂?”
林弦月想了想,诚实地摇摇头:“很多看不懂。”
陆晏殊轻轻笑了一声。
“想看的话,以后我教你。”
林弦月看着他。
“你不是要带我去个地方吗?”
陆晏殊点点头,站起身,向他伸出手。
“走吧。”
林弦月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秒。
然后他把手放上去,任他握住。
那只手还是那么暖,那么稳,把他的整个手都包在里面。
两人并肩走出房间,穿过长长的走廊,最后停在一扇银灰色的舱门前。
门边有一个小小的标识牌,上面写着——
“机甲整备库”。
林弦月的心微微一紧。
机甲。
他最喜欢的,也是最擅长的。
舱门滑开,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无数机甲整齐地排列着,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有他认识的型号,也有他不认识的。最小的有四五米高,最大的有十几米,像一群沉默的钢铁巨人,静静伫立在那里。
林弦月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机甲,一时说不出话。
他见过很多机甲,开过很多机甲,但从没见过这样壮观的场面。
“喜欢吗?”陆晏殊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林弦月点点头,声音有些发涩。
“喜欢。”
陆晏殊微微勾起唇角,握紧他的手,带着他走进去。
他们穿过一排排机甲,最后停在角落里的一个巨大的箱子前。
那个箱子是密封的,银灰色的外壳上没有任何标识,和周围的机甲格格不入。
林弦月看向陆晏殊。
陆晏殊没有解释。
他只是走到箱子旁边,在一个控制面板上按下几个键。
箱子缓缓打开。
冷气从里面涌出,白雾弥漫中,一架银白色的机甲缓缓升起。
那架机甲很小,只有普通机甲的一半大,流线型的机身,银白色的涂装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它的造型和周围的任何一架都不一样,更像一个放大版的——人形。
林弦月看着那架机甲,瞳孔微微收缩。
他认识这架机甲。
不,应该说,他认识这种型号。
这是十二年前,垃圾星上,那个少年教他开的第一架机甲。
“这是……”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陆晏殊偏过头,看着他。
“你离开之后,”他说,“我回垃圾星找过很多次。有一次,在一个废弃的仓库里,我找到了这个。”
林弦月转过头,看向他。
“这是当年我学的那架?”
陆晏殊点点头。
“我把它的核心数据保存下来,让人按照当年的型号重新造了一架。”他说,“一模一样的,连操作系统都没有升级。”
林弦月看着那架银白色的机甲,眼眶又开始发酸。
十二年。
他以为那些都过去了。
他以为那个少年,那些日子,那架机甲,都已经永远留在垃圾星,留在那段回不去的岁月里。
可是原来——
原来他把它们都带回来了。
“想试试吗?”陆晏殊问。
林弦月转过头,看向他。
那双幽深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
林弦月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想。”
陆晏殊松开他的手,退后一步。
林弦月走上前,走到那架机甲面前。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机身上冰冷的金属。
十二年了。
他想。
我又回来了。
他回头看了陆晏殊一眼,然后纵身一跃,跳进驾驶舱。
舱盖缓缓闭合,将他整个人笼罩进去。
熟悉的操作界面,熟悉的操控杆,熟悉的一切。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放在操控杆上。
机甲启动,银白色的机身微微震颤,像一只沉睡多年的巨兽,终于苏醒。
他推动操控杆。
机甲向前迈出一步。
两步。
三步。
然后它跑了起来。
银白色的身影在整备库里穿梭,灵活得像一只飞鸟。转弯,跳跃,急停,每一个动作都流畅得不像一台机器,更像一个有生命的个体。
陆晏殊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银白色的身影。
十二年了。
他想。
他还是那个天才。
不。
他比当年更厉害了。
林弦月在整备库里跑了一圈,最后回到原点,稳稳停在陆晏殊面前。
舱盖打开,他从里面跳下来,额角带着一层薄汗,眼睛却亮得像有星星在里面。
“好玩吗?”陆晏殊问。
林弦月点点头。
“好玩。”
陆晏殊看着他,忽然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拭去他额角的汗。
那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林弦月的耳尖又开始泛红。
陆晏殊收回手,微微勾起唇角。
“以后,”他说,“这架机甲是你的了。”
林弦月愣住了。
“什么?”
“送你的。”陆晏殊说,“见面礼。”
林弦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男人,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眸,看着里面那片温柔得让人想哭的光。
“为什么?”他终于问出口。
陆晏殊看着他,目光认真而温柔。
“因为这是你的。”他说,“一直都是。”
林弦月闭上眼。
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会真的哭出来。
再睁开眼的时候,他已经把情绪压下去了。
他看着那架银白色的机甲,看着那个站在机甲旁边的男人,忽然觉得,这十二年所有的漂泊,所有的孤独,所有的艰难,都值了。
“陆晏殊。”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陆晏殊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涌起一片温柔的笑意。
“嗯?”
林弦月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眸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谢谢。”
陆晏殊走过去,把他轻轻揽进怀里。
“不用谢。”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温柔。
“你回来了,就是最好的谢礼。”
林弦月靠在他怀里,闭上眼。
他想,这个人的怀抱,真的很暖。
暖得让他想一直待在这里,再也不离开。
窗外,星海无声流转。
整备库里,银白色的机甲静静伫立,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而机甲旁边,两个人紧紧相拥。
十二年的分离,终于在这一刻,被完完整整地缝合。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