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星夜
从模拟舱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帝国标准时间的深夜。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经过的巡逻士兵,向陆晏殊敬礼后快步离去。他们看向林弦月的目光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这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年轻人,为什么会和元帅并肩走在一起?
林弦月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他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向前走。
右手还被陆晏殊握着。
那只手很大,很暖,把他整个手都包在里面。指腹的薄茧轻轻蹭着他的手背,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酥麻。
他没有抽回来。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抽回来。
大概是因为……太久没有人这样握过他的手了。
“饿吗?”
陆晏殊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林弦月回过神,摇摇头:“不饿。”
“那去我那儿坐坐?”
林弦月脚步一顿。
他偏过头,看向陆晏殊。
那张冷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幽深的眼眸里,有一丝很淡很淡的期待。
林弦月沉默了两秒。
“好。”
陆晏殊的唇角微微勾起,那笑容一闪而逝,快得几乎看不清。
他握紧林弦月的手,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元帅的住处位于深渊号最深处,是一间比普通舱室大上几倍的空间。推门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整面墙的舷窗,窗外是无尽的星海,星光在黑暗中静静流淌。
房间布置得很简洁——一张床,一张书桌,几把椅子,墙边立着一个简单的衣柜。唯一算得上装饰的,是书桌上放着的一个小小的相框。
林弦月的目光落在那个相框上。
里面是一张很旧的照片,边缘已经有些发黄。照片上是一个少年,穿着破旧的衣服,站在垃圾星的废墟里,对着镜头笑。
那是十二年前的陆晏殊。
林弦月的心微微一动。
他走过去,拿起那个相框,仔细看着。
少年的笑容很灿烂,和现在这个冷峻的男人判若两人。但那眉眼,那轮廓,分明就是同一个人。
“这张照片,”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是谁拍的?”
“没有人拍。”陆晏殊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是垃圾星一个废弃的全息记录仪里找到的。我离开之前把它修好了,给自己拍了一张。”
林弦月偏过头,看向他。
“为什么要拍?”
陆晏殊沉默了片刻。
“因为我想记住。”他说,“记住那个地方,记住那时候的自己,也记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弦月脸上。
“也记住那个让我想要离开那里的人。”
林弦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垂下眼,把相框放回原位。
“我没有什么可以记住的东西。”他轻声说,“那三年,我什么都没有留下。”
陆晏殊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按在林弦月肩上。
“现在有了。”他说。
林弦月抬起眼,看向他。
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就在这时,他的肚子忽然叫了一声。
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林弦月的耳尖微微泛红。
陆晏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比之前更明显一些,眉眼间的冷硬都柔和了下来。
“不是说‘不饿’?”
林弦月别过脸,不去看他。
“那是刚才。”
陆晏殊笑着摇摇头,转身走向房间角落的小型厨房。
“坐一会儿,很快就好。”
林弦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
他脱了外套,只穿着那件黑色的军制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在厨房里忙碌着,动作熟练而从容,仿佛做惯了这种事。
帝国元帅,在给他做饭。
林弦月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走到舷窗边,看着窗外的星海。
无数星辰在黑暗中静静燃烧,有些明亮,有些黯淡,有些聚成团,有些独自流浪。他想,宇宙这么大,每一颗星星都有自己的轨迹,就像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
他的命运,本来应该是在黑暗里独自流浪。
可是现在——
他偏过头,看向厨房里的那个男人。
陆晏殊正把什么东西倒进锅里,发出滋滋的声响。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林弦月收回目光,继续看着窗外。
但他的唇角,不知何时微微勾了起来。
十几分钟后,陆晏殊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
托盘上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简单的清汤,几片青菜,一个煎蛋,还有几片薄薄的肉。
“深渊号上没有太多食材,”他在林弦月身边坐下,“将就吃。”
林弦月接过碗,低头看着那碗面。
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这样一碗面了。
不是营养剂,不是压缩饼干,不是那些只能维持生命却没有温度的东西。
而是一碗热气腾腾的、一看就知道是认真做的面。
“怎么不吃?”陆晏殊看着他,“不合胃口?”
林弦月摇摇头。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送入口中。
味道很好。
清汤很鲜,面条煮得恰到好处,青菜脆嫩,煎蛋外焦里嫩。
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吃着,一句话都没有说。
但眼眶却渐渐有些发酸。
陆晏殊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坐在旁边,吃着自己的那碗面,偶尔看林弦月一眼。
吃完之后,林弦月放下筷子,看着空空的碗发呆。
“饱了?”
林弦月点点头。
陆晏殊伸手,把他手里的碗接过去,和自己的一起放到旁边。
然后他靠进椅背,偏过头看着林弦月。
“有件事我想问你。”
林弦月看向他。
“这些年,”陆晏殊说,“你是怎么过来的?”
林弦月沉默了片刻。
“就那样过来的。”他说,“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做各种各样的事,活下去。”
“什么样的事?”
林弦月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的星海,想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最开始的时候,我在垃圾星上捡垃圾。每天天亮出去,天黑回来,把能卖的东西分类整理,换一点点食物。有时候运气好,能捡到没吃完的营养剂;有时候运气不好,好几天都吃不上东西。”
陆晏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后来有个捡垃圾的老头收留了我。他教我认字,教我算数,教我怎么能多捡一点、少挨一点打。他对我很好,像对自己的孙子一样。”
林弦月顿了顿。
“但他只活了半年。有一天他出去捡垃圾,被一群人打了,回来之后就再也没醒过来。”
陆晏殊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我把他埋了,然后继续捡垃圾。”林弦月继续说,“八岁,九岁,十岁。那三年,我每天都在想一件事——怎么活下去。”
“后来呢?”
“后来我离开了垃圾星。”林弦月说,“偷偷爬上一艘货船,在货舱里躲了七天七夜。下船的时候,已经到了另一个星域。”
“然后呢?”
“然后我开始骗人。”
林弦月偏过头,看向陆晏殊。
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平静无波,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发现自己很擅长骗人。我能记住所有人的表情,能看出他们想要什么,能说出他们想听的话。我用这个本事,从那些人手里拿到食物,拿到衣服,拿到钱。”
他微微勾起唇角,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
“后来越骗越大,越骗越精。我给自己做了很多假身份,学了很多本事,去了很多地方。到最后,我已经分不清哪个才是真的我了。”
陆晏殊看着他,目光幽深。
“那现在呢?”他问,“分得清吗?”
林弦月沉默了片刻。
“在你面前,”他说,“分得清。”
陆晏殊的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为什么?”
林弦月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静静流淌的星光。
因为他让我想起自己是谁。
他在心里想。
因为在你面前,我不需要伪装,不需要撒谎,不需要做任何不是我自己的事。
因为你记得那个小孩。
那个最真实的我。
“该你问我了。”他忽然说,转过头看向陆晏殊,“说好的,你赢了我问你一件事,我赢了你问我一件事。你还没问我。”
陆晏殊微微一怔。
然后他想了想,问——
“你叫什么名字?”
林弦月愣住了。
“你刚才不是问过了?”
“刚才问的是真名。”陆晏殊说,“现在问的是——你真正的名字,你想告诉我的名字。”
林弦月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
他真正的名字。
那个名字,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用过了。
久到他有时候都会忘记,自己还有那样一个名字。
“林弦月。”他听见自己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弓长林,弓弦的弦,月亮的月。”
陆晏殊念了一遍:“林弦月。”
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郑重和温柔。
“很好听。”他说。
林弦月垂下眼,遮住眼底的情绪。
这是他十二年来,第一次把自己的真名告诉别人。
也是他十二年来,第一次听见别人这样叫他的名字。
“林弦月。”
陆晏殊又叫了一遍,仿佛在品味这三个字的味道。
林弦月的耳尖又开始泛红。
“别叫了。”他说。
陆晏殊微微勾起唇角。
“为什么?”
“不习惯。”
“那就慢慢习惯。”陆晏殊说,“以后每天都要叫的。”
林弦月抬起头,看向他。
那双幽深的眼眸里,带着一丝笑意。
他的心又开始不受控制地跳起来。
窗外,星海无声流转。
他们就这样并肩坐着,一个看着窗外,一个看着对方。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晏殊忽然开口——
“弦月。”
林弦月的心漏跳了一拍。
“嗯?”
“以后,”陆晏殊说,“不用再骗人了。”
林弦月偏过头,看向他。
陆晏殊迎上他的目光,幽深的眼眸里是一片认真。
“在我这里,你可以做你自己。”
林弦月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片认真到让人心颤的温柔。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但那是一个承诺。
是他这辈子,许下的第二个承诺。
第一个是三个小时前,他说“好”,答应不再一个人。
第二个是现在,他说“好”,答应在他面前做自己。
陆晏殊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他伸出手,把林弦月揽进怀里。
那动作很轻,轻到林弦月可以随时挣脱。
但林弦月没有挣脱。
他只是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宇宙深处最古老的节拍。
窗外,星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镀成一片温柔的剪影。
这个夜晚很长。
长到足够把十二年的分离,一点一点地,缝补回来。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