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往事
模拟舱里很安静。
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在密闭的空间里轻轻回响。
林弦月站在原地,肩上那只手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像一团火,灼得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十二年。
他找了十二年。
林弦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看着他幽深的眼眸,看着他眼底深处那一丝从未示人的柔软,看着他微微勾起的唇角,那个和十二年前一模一样的笑容。
“你……”他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怎么可能找我?你根本不知道我长什么样,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不知道我去了哪里——”
“我知道你的眼睛。”
陆晏殊打断他。
林弦月愣住了。
“那天在地狱火空间站,”陆晏殊说,“你从仓库里被押出来,从我身边经过。我看了你一眼。”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弦月脸上,幽深得像一片没有尽头的海。
“那双眼睛,和十二年前一模一样。”
林弦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灰蓝色的,”陆晏殊继续说,“冷得像冰,但又藏着一点光。那种眼神,我见过一次,就永远不会忘记。”
林弦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那道目光将自己笼罩。
“可是那时候我不确定。”陆晏殊说,“十二年太久了,一个人可以变成完全不同的样子。所以我让人查你,查不到任何记录——那反而让我更确定了。”
“为什么?”
“因为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只有两种可能。”陆晏殊说,“要么他真的是从虚空里冒出来的,要么他刻意抹去了所有痕迹。而你——”
他微微倾身,靠近了一些。
“你拆鱼雷的手法,你开机甲的姿势,你面对危险时的冷静,都太像一个人了。”
林弦月垂下眼。
“所以你昨天晚上请我吃饭,”他说,“是为了确认?”
“是,也不是。”
林弦月抬起眼,看向他。
陆晏殊迎上他的目光,幽深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我想确认你是不是他,”他说,“但如果确认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十二年太久了。久到我不知道那个小孩还在不在,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被我找到,不知道他会不会怪我——怪我没有保护好他,让他一个人在那个地方。”
林弦月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我没有怪你。”他听见自己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那时候是我自己跑的。”他继续说,“你去找食物和药品,我一个人待在那个仓库里。我等了一会儿,忽然很害怕——怕你不会回来,怕你只是暂时把我放在那里,怕你和其他人一样,最后都会离开。”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所以我跑了。”
陆晏殊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听着,目光落在林弦月脸上,像要把这些年错过的一切都补回来。
“我跑出去之后,很快就后悔了。”林弦月继续说,“我想回去,但已经找不到那个仓库了。垃圾星的废墟每天都在变,昨天走过的路,今天可能就被埋掉了。我找了三天,没有找到你。”
他睁开眼,迎上陆晏殊的目光。
“后来我就想,你一定也找过我。你一定也找了很多地方,没有找到。最后你会离开垃圾星,去你该去的地方,把我忘掉。”
“我没有忘。”
陆晏殊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
“我找了你整整一个月。”他说,“把那个区域翻了个遍,问过每一个能问的人,最后不得不放弃。离开垃圾星的时候,我发誓,总有一天会回来找你。”
林弦月的眼眶又开始发酸。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我回来过。”陆晏殊说。
林弦月愣住了。
“三年后,我十五岁,已经进了第一军校。”陆晏殊说,“那年暑假,我请假去了垃圾星,找了整整两个月。”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暗了下去。
“没有找到你。所有人都说你可能已经死了——那种地方,一个七八岁的小孩独自活下去的概率,太低了。”
林弦月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撕扯着。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那个少年曾经回来找过他,不知道那个少年找了他整整两个月,不知道那个少年离开垃圾星的时候,心里有多失望。
“后来我又去了几次。”陆晏殊说,“每过几年就去一次,每次都找不到。最后一次是五年前,那时候我已经是少将了,调动了一整支搜索队,把整个垃圾星翻了个遍。”
他微微勾起唇角,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还是没找到。”
林弦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进心里。
“后来我就想,”陆晏殊说,“也许他不想被我找到。也许他过得很好,有了自己的生活,不想被打扰。如果是那样,我就不找了。”
他看向林弦月,目光幽深而温柔。
“直到那天在地狱火,我又看见那双眼睛。”
林弦月低下头。
他不敢再看那双眼睛。
再看下去,他怕自己会哭出来。
十二年。
他以为自己是唯一记得的那个人。
他以为那个少年早就把他忘了。
他以为那些温柔,那些笑容,那些短暂的相处,只是他一个人的回忆。
可是原来——
原来他也记得。
原来他也找过。
原来他也等了那么久。
“你……”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为什么……为什么那么在意一个只认识三天的小孩?”
陆晏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托起林弦月的下巴,让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此刻盈满了水光。
“因为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陆晏殊说。
林弦月的睫毛微微颤动。
“那天在废墟里,你浑身是血,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蜷缩在那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陆晏殊继续说,“但你看着我,没有哭,没有求饶,没有露出一丝害怕。那种眼神——”
他顿了顿,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那种眼神让我觉得,只要能让你活下去,我什么都愿意做。”
林弦月闭上眼睛。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无声地没入衣领。
他从十二岁之后就没有再哭过。
十二岁那年,他学会了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的第一条法则:不能哭。哭了就会显得软弱,软弱就会被欺负,被欺负就活不下去。
可是现在,在这个男人面前,他发现那些法则都没有用了。
他只想哭。
只想把十二年来所有憋在心里的事,都哭出来。
“别哭。”
陆晏殊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笨拙的温柔。
他用拇指轻轻拭去林弦月脸上的泪痕,那动作小心翼翼的,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以后不让你一个人了。”
林弦月睁开眼,看向他。
那张冷峻的脸近在咫尺,眉眼间是他从未见过的柔软。十二年前的少年,如今已经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人,但那双眼睛里的温柔,从来没有变过。
“我不是那个小孩了。”林弦月说,声音还带着一丝哽咽,“我已经不是你需要保护的人了。”
“我知道。”
陆晏殊看着他,目光幽深而认真。
“你不是那个小孩了。”他说,“但你还是你。”
林弦月怔住了。
“十二年前,我想保护那个小孩。”陆晏殊说,“现在——”
他微微勾起唇角。
“我想陪着这个人。”
林弦月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那个男人的目光将自己笼罩,任由那句话在心底一遍一遍回响——
我想陪着这个人。
窗外,星海无声流转。
模拟舱里的灯光很暗,暗得像另一个世界。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弦月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刚才说,”他说,“我赢了,你告诉我一件事。”
陆晏殊微微挑眉。
“你确实赢了。想问我什么?”
林弦月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问——
“这十二年,你有没有喜欢过别人?”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他怎么问出这种问题?
陆晏殊也微微一怔。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整张冷峻的脸都柔和了下来。
“没有。”他说。
林弦月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一直都没有?”
“一直都没有。”
陆晏殊看着他,目光幽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我在等你。”
林弦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那句话像火一样烧进心里。
“那你呢?”陆晏殊问。
林弦月垂下眼。
“没有。”他轻声说,“也一直没有。”
陆晏殊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林弦月的手。
那只手握惯了武器,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但此刻握着林弦月的手,却是那么轻,那么小心翼翼,像握着什么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林弦月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不是紧张,不是害怕,也不是他熟悉的那些伪装和算计。
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羽毛落在水面上的——
安稳。
“以后,”陆晏殊说,“不用再一个人了。”
林弦月抬起眼,看向他。
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此刻没有冷漠,没有防备,只有一片柔软的光。
“好。”他说。
声音很轻。
但那是他十二年来,第一次对人许下的承诺。
窗外,星海依旧。
而在这艘巨大的战舰深处,在无人知晓的模拟舱里,两个失散了十二年的人,终于握住了彼此的手。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