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演习日
深渊号的演习在帝国标准时间上午九点准时开始。
林弦月被带到观礼舱时,里面已经站了十几个人——都是舰上的高级军官,穿着笔挺的军装,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看到他被勤务兵领进来,几道目光同时投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好奇。
他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只是走到角落里,静静站着。
观礼舱比观景舱小一些,但同样有一面巨大的弧形舷窗。窗外,深渊号的舰首正对着茫茫星海,银灰色的舰身在星光中泛着冷光。更远处,六艘突击舰已经就位,排成标准的攻击阵型。
“林先生。”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
林弦月偏过头,看见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军官正微笑着看他。军装笔挺,肩章上是少校军衔,面容清俊,气质儒雅,和这艘战舰上大多数军官的凌厉截然不同。
“我是沈止渊,深渊号首席参谋官。”那人自我介绍,“元帅让我来照顾您,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林弦月微微颔首:“多谢。”
沈止渊笑了笑,在他身边站定,也看向窗外。
“演习快开始了。”他说,“今天是模拟对抗,六艘突击舰分成红蓝两队,在陨石带附近进行战术演练。元帅亲自担任总指挥。”
林弦月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六艘静静悬浮的突击舰,心里想着另一件事——陆晏殊现在在哪里?也在某个观礼舱里,还是在指挥舱?
“元帅在指挥舱。”沈止渊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他从来不在观礼舱看演习。对他来说,演习就是实战,必须在第一线。”
林弦月收回目光,淡淡道:“沈少校很了解元帅。”
沈止渊笑了笑,没有否认。
“我跟了元帅五年,”他说,“从他还是少将的时候就跟着他。这五年,我看过他打过的每一场仗,也看过他受过的每一次伤。”
他顿了顿,偏过头看向林弦月。
“但我从没见过他像昨晚那样。”
林弦月的心微微一紧。
“昨晚?”
沈止渊点点头:“昨晚他从观景舱回来之后,一个人在指挥舱坐了很久。副官问他有什么事,他说没有。但我看得出来——他在想一个人。”
他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林弦月一眼。
林弦月没有接话。
他只是重新看向窗外,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手,在身侧微微攥紧。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轰鸣声从窗外传来——六艘突击舰同时启动,蓝色的能量光芒在舰尾亮起,像六颗流星划破黑暗。
演习开始了。
林弦月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
六艘突击舰分成两队,三艘红方,三艘蓝方,在陨石带边缘展开对峙。红方迅速占据高位,蓝方则潜入陨石带,利用陨石作为掩护,不断变换位置。
全息投影在观礼舱中央展开,实时显示着双方的战术数据。林弦月的目光扫过那些不断跳动的数字——速度,方位,能量储备,武器充能状态……
“红方占据了制高点,”一个军官评论道,“蓝方这下麻烦了。”
“不一定。”另一个军官说,“蓝方进入陨石带,利用地形掩护,红方很难锁定他们。”
林弦月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那些数据,看着双方的一举一动。
红方的指挥官显然很有经验,没有贸然追击,而是在陨石带外围盘旋,等待蓝方露出破绽。蓝方则像一条灵活的鱼,在陨石之间穿梭,始终保持在红方的射程之外。
双方僵持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蓝方动了。
三艘突击舰同时从三个方向冲出陨石带,呈扇形向红方包抄。红方迅速分散,试图各个击破——
“不对。”
林弦月忽然开口。
沈止渊偏过头,看向他。
“什么不对?”
林弦月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全息投影,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蓝方的包抄看起来很漂亮,三艘舰配合默契,几乎封死了红方所有退路。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蓝方的能量消耗数据,比正常情况下高出百分之十五。
他们携带了额外的东西。
是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蓝方三艘舰的武器状态——
粒子炮,充能完毕。导弹舱,锁定中。电磁干扰系统……
电磁干扰系统?
林弦月心中一凛。
蓝方根本没有打算用常规武器取胜。他们携带的是电磁脉冲弹——那东西一旦引爆,会在一定范围内造成强电磁干扰,所有电子设备都会短暂失效。红方三艘舰的护盾和武器系统会同时瘫痪,而蓝方,只需要在那几秒钟内完成锁定——
“红方要输。”
他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窗外一道刺目的白光闪过。
电磁脉冲弹在红方舰队中央引爆,蓝色的能量波像涟漪一样向四周扩散。红方三艘舰同时失去动力,悬浮在太空中,像三只被缴械的困兽。
蓝方迅速完成锁定,演习结束。
观礼舱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林弦月。
那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站在角落里的年轻人,在他们所有人之前,预判了蓝方的战术。
沈止渊的眼神变了。
“林先生,”他说,“您怎么知道?”
林弦月垂下眼,淡淡道:“猜的。”
“猜的?”另一个军官忍不住开口,“那可不是猜的。电磁脉冲弹的能耗比普通武器高百分之十五,您是从能量数据上看出来的?”
林弦月没有回答。
但那个军官已经从他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您懂战术分析?”那人追问,“您在军队待过?”
“没有。”林弦月说,“只是看得多。”
他说完,转身走向门口。
他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
那些目光,那些问题,会让他暴露太多。
但他刚走到门口,门忽然从外面打开了。
陆晏殊站在门外。
他穿着一身银灰色的作战服,衬得整个人愈发挺拔。作战服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硝烟味,额角有一层薄汗,显然是刚从指挥舱赶过来的。
看到林弦月,他微微一怔。
“你要走?”
林弦月点点头:“演习结束了。”
“还没结束。”陆晏殊说,“还有下半场。”
林弦月微微蹙眉。
陆晏殊看着他,幽深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跟我来。”他说。
不等林弦月回答,他已经转身向前走去。
林弦月站在原地,犹豫了一秒。
然后他跟了上去。
两人穿过长长的走廊,最后停在一扇银灰色的舱门前。门边有一个小小的标识牌,上面写着三个字——
“模拟舱”。
林弦月的心微微一紧。
他大概猜到这是什么地方了。
舱门滑开,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球形空间。四壁都是全息投影设备,地面上固定着两架机甲模拟驾驶舱——流线型的金属座椅,密密麻麻的操控面板,还有罩在座椅外层的半球形全息头盔。
机甲模拟器。
林弦月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进来。”陆晏殊已经走进舱内,回头看他。
林弦月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舱门在身后闭合。
陆晏殊走到一架模拟器旁边,抬手拍了拍驾驶舱的座椅。
“会开吗?”
林弦月沉默了两秒。
“会一点。”
陆晏殊微微勾起唇角。
“那就试试。”
他指了指另一架模拟器。
“一人一架,模拟对战。你赢了我,我告诉你一件事。我赢了你,你告诉我一件事。”
林弦月看向他。
“什么事都可以问?”
“什么事都可以问。”
林弦月想了想,点了点头。
他走向另一架模拟器,坐进驾驶舱。全息头盔缓缓落下,将他整个人笼罩进去。
眼前的世界瞬间变了。
他站在一片虚拟的星空里,脚下是透明的甲板,四周是无尽的星辰。对面,一架银灰色的机甲正静静悬浮——那是帝国最先进的“裁决”系列,和他之前偷到参数的那款是同一型号。
但驾驶那架机甲的人,是陆晏殊。
林弦月低头看了看自己——虚拟的机甲身体,银白色的涂装,和对面那架一模一样。
“准备好了吗?”陆晏殊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
林弦月深吸一口气。
“准备好了。”
“开始。”
话音落下,对面的机甲瞬间消失。
林弦月瞳孔微缩——好快!
他来不及多想,本能地操纵机甲侧身闪避。一道能量束擦着他的机身掠过,在虚空中留下一道灼热的轨迹。
陆晏殊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击,第三击,接连不断,每一击都精准地封死他的退路。
林弦月咬紧牙关,全力闪避。
但他的机甲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样,在闪避的同时不断调整姿态,寻找反击的机会。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东西——十二年来,他在无数个垃圾场、无数个地下竞技场、无数个生死关头,用命换来的本能。
第三十七秒,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微小的破绽。
陆晏殊的机甲在发射第三击后,有一个零点三秒的充能间隙。那间隙太短,短到普通人根本捕捉不到。
但林弦月捕捉到了。
他的机甲瞬间加速,直冲那个间隙而去。同时左臂的能量刃弹出,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冷光——
能量刃停在陆晏殊的机甲驾驶舱前,距离不到十厘米。
林弦月赢了。
通讯频道里一片寂静。
然后陆晏殊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你管这叫‘会一点’?”
林弦月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驾驶舱里,大口喘着气。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刚才做了什么?
他用十二年来隐藏的底牌,在他面前,毫无保留地展现了出来。
为什么?
因为他想赢?
还是因为……他想让他看见?
全息头盔缓缓升起,真实的世界重新出现在眼前。
林弦月转过头,看向另一架模拟器。
陆晏殊已经从驾驶舱里出来,正站在他面前。
他看着他,目光幽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林弦月张了张嘴。
“林月。”
“真名。”
林弦月沉默。
陆晏殊走近一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到不足半米。林弦月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能看见他眼底深处那一丝从未有过的情绪——不是审视,不是怀疑,而是某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
“十二年前,”陆晏殊说,“我在垃圾星教过一个小孩开机甲。”
林弦月的心跳停了一拍。
“那小孩只有七八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他一坐进驾驶舱,就像变了一个人。”陆晏殊继续说,“我只教了他三天,他就学会了别人三个月都学不会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落在林弦月脸上。
“我教他的最后一招,就是刚才你用那一招——利用零点三秒的充能间隙,一击制胜。”
林弦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只有心跳声,一下一下,剧烈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那个小孩,”陆晏殊说,“右手虎口有一道伤疤。”
他的视线落在林弦月的右手上。
那道拆鱼雷时留下的伤口,此刻正在灯光下微微泛红。
林弦月的手,在身侧微微颤抖。
陆晏殊看见了。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弦月以为他不会开口。
然后他听见他说——
“是你。”
不是疑问。
是陈述。
林弦月闭上眼。
他想否认,想编一个理由,想用无数个谎话把这件事搪塞过去。
但他发现,他说不出口。
面对这个男人,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假面,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是我。”他听见自己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陆晏殊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林弦月睁开眼,迎上他的目光。
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是十二年的孤独,是无数个独自度过的夜晚,是那些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秘密。
“我没有死。”他说,“我一直活着。”
陆晏殊看着他,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按在林弦月的肩上。
那力道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但林弦月却觉得,那是一只锚,将他从十二年漂泊的苦海中,牢牢地固定在了原地。
“我知道。”陆晏殊说。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
“我一直都知道。”
林弦月愣住了。
“什么?”
陆晏殊看着他,目光幽深得像一片没有尽头的海。
“十二年了,”他说,“我一直在找你。”
林弦月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那个男人的手按在自己肩上,任由那道目光穿透自己所有的伪装,看见最深处的那个小孩。
那个蜷缩在废墟里、以为再也不会有人来找他的小孩。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怎么知道……”
陆晏殊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
那笑容和十二年前一模一样。
温柔得像融化的雪水。
“因为我也一直在等你。”他说。
窗外,星海无声流转。
无数星辰在黑暗中静静燃烧,像无数个等待的心,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彼此。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