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观景舱
深渊号的观景舱位于舰体最前端,是一整面弧形舷窗构成的半圆形空间。
林弦月被带到这里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那片无垠的星海——无数星辰在黑暗的幕布上静静燃烧,近处的陨石带像一条银色的河流,缓缓从眼前流淌而过。星光落在舷窗上,在金属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很美。
他站在那里,一时忘了呼吸。
然后他看见了陆晏殊。
元帅靠在舷窗边的金属栏杆上,依旧是一身黑色的军制衬衫,袖口挽起,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他似乎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咖啡香气,混着他身上独有的清冽气息。
听到脚步声,他偏过头。
“来了。”
还是那样自然的语气,像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次见面。
林弦月走过去,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住。
“元帅。”他微微颔首。
陆晏殊没有回应这个礼节性的招呼。他只是抬手,示意他看窗外。
“这片陨石带叫‘泪珠’,”他说,“三千年前,这里发生过一场战役。帝国和叛军在这里打了七天七夜,最后双方几乎全军覆没。那些陨石,据说就是当年被击碎的舰船残骸。”
林弦月看向窗外。
银色的陨石静静悬浮在黑暗中,有些棱角分明,有些已经被时间打磨成浑圆的形状。它们在星光中闪烁着冷光,像无数凝固的眼泪。
“三千年过去,”他说,“已经看不出战舰的样子了。”
“看不出,但还在。”陆晏殊说,“每一块陨石里都封存着一段历史。只要有人记得,它们就还在。”
林弦月没有接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那片陨石带,心里却想起另一件事——三千年前的战役,双方全军覆没,没有人活下来讲述那段历史。那么,现在的人是怎么知道那场战役的?
有人逃出去了。
还是……有人记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本身,就是对“历史”的一种质疑。
就像他的过去一样。
一片空白,没有任何记录。但只要有人记得,那段过去就还存在。
可是,谁记得他?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
陆晏殊正看着窗外,侧脸线条冷硬,睫毛在星光中投下淡淡的影。他不知道在想什么,周身萦绕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感。
他记得那个小孩。
但他不知道那个小孩就是自己。
林弦月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
“元帅常来这里吗?”他问。
“心烦的时候会来。”陆晏殊说,“看看星海,想想那些回不来的人,就会觉得自己经历的那些事,其实不算什么。”
林弦月沉默了片刻。
“元帅也会有心烦的时候?”他问。
陆晏殊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幽深难测,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觉得我不会?”
林弦月没有回答。
他只是想,原来他也会有心烦的时候。原来那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在帝国政坛上翻云覆雨的帝国元帅,也会有心烦到需要一个人来看星海的时候。
原来他,也有柔软的一面。
“你呢?”陆晏殊忽然问。
林弦月看向他。
“心烦的时候会做什么?”
林弦月想了想。
“换一张脸。”他说。
陆晏殊微微挑眉。
“换一张脸,”林弦月继续说,“换一个身份,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然后呢?”
“然后,”林弦月顿了顿,“等心不烦了,再换回来,继续原来的生活。”
陆晏殊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听起来,”他说,“你有很多张脸。”
林弦月迎上他的目光,灰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
“活着需要。”他说。
陆晏殊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陨石带缓缓流过一小段距离,久到林弦月以为自己会被那道目光灼伤。
然后陆晏殊移开视线,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你刚才说‘换回来’,”他说,“原来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林弦月沉默了两秒。
原来的生活。
他原来的生活是什么?
是顶着无数张假脸,在无数个星域之间穿梭,编织一个又一个骗局,从那些贪婪的人手里拿走他们不该拥有的东西?
是躲在暗处,像一只幽灵一样,调查那些被刻意掩埋的真相,寻找自己身世的蛛丝马迹?
还是——
他看着窗外的陨石带,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很久以前了。
他七八岁的时候,刚从那个少年身边跑掉,一个人在垃圾星的废墟里流浪。有一天晚上,他躲在一个废弃的管道里,外面下着酸雨,腐蚀性的雨滴落在金属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很冷,很饿,很害怕。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蜷缩成一团,紧紧攥着那枚银色的硬币,一遍一遍地想那个少年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温柔,温柔得像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他想,如果能再见到他,一定要让他知道,自己活下来了。
一定要让他知道,那个小孩,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原来的生活,”他听见自己说,“是一个人。”
陆晏殊的手指微微一顿。
“一个人?”
“一个人。”林弦月说,“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没有人等我回去,也没有人等我留下来。”
他说得平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但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声音里,有一丝很轻很轻的颤抖。
陆晏殊注意到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咖啡杯,走到林弦月身边,和他并肩站在舷窗前。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林弦月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若有若无地传过来。
“一个人,”陆晏殊说,“确实很辛苦。”
林弦月偏过头,看向他。
他以为会看见同情,或者怜悯。
但他没有。
陆晏殊看着窗外的星海,目光幽深而遥远。他的侧脸在星光中显得格外冷峻,却又格外……柔软。
“我在垃圾星那三年,”他说,“也是一样。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从废墟里找吃的,一个人躲开那些想抓我去卖的人。那时候我想,如果能活着离开这里,一定要找一个地方,让自己不再是一个人。”
林弦月的心跳漏了半拍。
“后来呢?”他问。
“后来,”陆晏殊微微勾起唇角,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后来进了军校,有了战友,有了部下,有了很多人围着。但每次一个人待着的时候,还是会想起那时候——一个人在废墟里,看着头顶的星星,想,这宇宙这么大,会不会有另一个人,也在看着同一片星星?”
他说完,偏过头,看向林弦月。
两个人的目光在星光中相遇。
林弦月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不是星光,而是别的什么。
“现在,”陆晏殊说,“我找到那个人了。”
林弦月的心跳停了一拍。
然后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
他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是随口一说,还是意有所指?是把他当成了那个“也在看星星的人”,还是……
“元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微有些发涩,“我……”
“叫我陆晏殊。”
林弦月愣住了。
陆晏殊看着他,目光幽深而认真。
“没有人的时候,”他说,“叫我陆晏殊。”
林弦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那双眼睛——十二年前温柔得像融化的雪水,十二年后冷冽得像冰封的湖面,此刻却在星光中微微闪烁,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陆……”他试着开口,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陆晏殊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然后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窗外。
“不习惯就算了。”他说,“慢慢来。”
林弦月站在原地,心乱如麻。
他想说,不是不习惯,是不敢。
他不敢叫他的名字。
因为一旦叫了,就再也不能把自己当成一个陌生人。
一旦叫了,就会想起十二年前,那个少年对他说——
“我叫陆晏殊。你呢?”
那时候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一直看着他,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然后那个少年笑了笑,说:“不想说就算了。等你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
十二年了。
他想说吗?
他……
“陨石带快过去了。”
陆晏殊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
林弦月看向窗外。银色的陨石带正在缓缓远去,前方是一片更加深邃的星空。无数星辰在黑暗中闪烁,有些明亮,有些黯淡,有些聚成团,有些独自燃烧。
“像眼泪一样,”他轻声说,“流过去了,就再也回不来。”
陆晏殊偏过头,看向他。
“你想留住它吗?”
林弦月摇摇头。
“留不住的。”他说,“什么东西都留不住。”
陆晏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在舷窗上轻轻点了一下。
一道淡淡的光晕从他的指尖扩散开,像涟漪一样向四周蔓延。光晕所过之处,窗外的景象开始发生变化——陨石带重新出现在眼前,缓缓流淌,星光闪烁,和刚才一模一样。
“这是全息记录。”陆晏殊说,“深渊号的观景舱可以记录任何时刻的窗外景色,随时回放。”
他收回手,看向林弦月。
“留不住的东西,”他说,“可以用这种方式记住。”
林弦月看着窗外重新出现的陨石带,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见过无数全息记录,用过无数高端设备,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
但这一刻,他看着那片银色的“眼泪”重新流淌,心里却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他在帮他留住。
这个帝国最强大的男人,在用这种方式,帮他留住一片留不住的风景。
为什么?
他想问。
但他没有问出口。
他只是静静看着那片陨石带,看着它缓缓流淌,看着它渐渐远去,看着它最后一次消失在星海深处。
“谢谢。”他听见自己说。
陆晏殊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
不知道过了多久,陨石带彻底消失了。
前方是更加深邃的星空,无数星辰静静燃烧,像无数个孤独的灵魂。
“该回去了。”陆晏殊说。
林弦月点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观景舱,穿过长长的走廊,在岔路口停下。
陆晏殊看向他。
“明天,”他说,“深渊号会进行一场演习。”
林弦月微微一怔。
“你想看吗?”
林弦月想了想。
“我可以看吗?”
陆晏殊微微勾起唇角。
“我说可以就可以。”
他转身离开,黑色衬衫的衣摆在走廊尽头一闪而逝。
林弦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然后他低下头,按住胸口。
那里,那枚银色的硬币正在微微发烫。
他想,这样下去不行。
他会沦陷的。
他必须控制住自己。
可是——
他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的方向。
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幽深的灯光,在金属墙壁上投下冷白的光。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舱室。
脚步声在走廊里轻轻回响,一下,又一下,像心跳。
窗外,星海依旧。
而他的心,已经不再平静。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