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晚餐
林弦月没有想到,第二天傍晚,他会再次见到陆晏殊。
更没想到的是,见面的地点是深渊号的舰长餐厅。
他被一个面无表情的勤务兵带到餐厅门口时,整个人是有些意外的。以他现在的身份——一个身份核验码造假的“可疑人员”,被软禁在船上等待处置——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出现在这种地方。
餐厅不大,布置得简洁雅致。正中的圆桌上铺着深灰色的桌布,两套餐具相对摆放,银质的刀叉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桌上有一束新鲜的白色小花,不知道是什么品种,散发着淡淡的清苦香气。
陆晏殊已经在了。
他站在舷窗前,背对着门口,手里端着一杯酒。窗外是缓缓流淌的星云,紫红与靛蓝交织的光芒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影。
听到开门声,他回过头。
“来了。”
那语气太过自然,自然到仿佛他们认识很久,这只是寻常的一次相约晚餐。
林弦月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走进去。
他今天仍然穿着那身灰扑扑的工作服——他没有别的衣服。但即使是这身廉价粗糙的衣料,也遮不住他身上那种清冷出尘的气质。及肩的黑发用一根普通的黑色皮筋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
陆晏殊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然后抬手示意他对面坐下。
林弦月没有推辞。
他在陆晏殊对面落座,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对方。桌上已经摆好了前菜——精致的冷盘,每一片食材都切得薄如蝉翼,摆成花瓣的形状。
“深渊号的厨师,”陆晏殊在他对面坐下,“曾经是帝都星最好的餐厅的主厨。尝尝。”
林弦月拿起刀叉,切了一小片,送入口中。
味道确实很好。
但他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咀嚼,吞咽,然后放下刀叉。
陆晏殊看着他,忽然问:“不合口味?”
“很好。”林弦月说,“只是不习惯被人这样招待。”
“那平时习惯什么?”
“压缩饼干,营养剂,有时候饿着。”
他说得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但陆晏殊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在垃圾星的时候,”他说,“我吃过最久的营养剂,是过期三年的军用库存。那东西吃多了,胃会坏。”
林弦月没有接话。
他不知道陆晏殊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些——提起垃圾星,提起那些他拼命想忘记、又永远忘不掉的往事。
“后来进了军校,”陆晏殊继续说,“第一次吃食堂的饭菜,觉得那是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再后来,吃过的美食越来越多,反而记不得那种感觉了。”
他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你记得吗?”他忽然问,“你这辈子觉得最好吃的东西,是什么时候吃到的?”
林弦月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垂下眼,遮住眼底的情绪。
“不记得了。”他说。
他撒谎。
他记得。
那是十二年前,垃圾星,一个废弃的仓库里。一个少年把他从废墟里抱出来,给他包扎伤口,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
那是最劣质的那种,硬得像石头,没有任何味道。但少年掰下一小块,递到他嘴边,说:
“吃吧。吃了就有力气了。”
他吃了。
那确实是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不是饼干好吃,是——
林弦月掐断自己的思绪,抬起眼,面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淡漠。
陆晏殊正看着他,目光幽深难测。
“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元帅为什么请我吃饭。”林弦月迎上他的视线,“我是一个身份可疑的人,被软禁在这艘船上,等待处置。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有这样的待遇。”
陆晏殊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放下酒杯,靠进椅背,缓缓开口:
“昨晚我让人查了你。”
林弦月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查到了什么?”
“什么都查不到。”陆晏殊说,“你的过去是一片空白,没有任何记录,没有任何痕迹,仿佛这个人是从虚空里凭空冒出来的。”
林弦月没有解释。
他知道对方说的是事实。他的所有身份都是伪造的,层层叠叠,每一个都有完整的背景和经历,但每一个都经不起最高权限的深度核查。真正的“林弦月”,在帝国公民信息库里,确实是一片空白。
“一个没有过去的人,”陆晏殊说,“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是从帝国边境之外的荒芜星域来的,要么——”
他顿了顿,目光更深了几分。
“要么,他刻意抹去了自己所有的痕迹,让任何人都查不到他的来历。”
林弦月与他对视,灰蓝色的眼眸平静如水。
“元帅觉得我是哪一种?”
陆晏殊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前菜被撤下,主菜被端上桌。是煎得恰到好处的银鳕鱼,配着翠绿的芦笋和奶白色的酱汁。
“吃吧。”陆晏殊终于移开视线,“吃完再说。”
林弦月拿起刀叉,安静地用餐。
两人没有再说话,只有刀叉偶尔碰到瓷盘的轻响。窗外的星云缓缓流淌,紫红色的光芒在他们之间投下变幻的影。
吃到一半,陆晏殊忽然开口。
“我十二岁的时候,”他说,“在垃圾星救过一个小孩。”
林弦月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切鱼。
“那时候我刚到垃圾星两年,已经知道怎么活下去。但那小孩不一样——他看起来也就七八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浑身是血,蜷在废墟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
陆晏殊的声音低沉平缓,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我把他抱出来,给他包扎,喂他吃东西。他自始至终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用那双眼睛看着我——灰蓝色的,冷得像冰,但里面有一种东西……”
他顿了顿。
“那种东西,让我觉得,他一定能活下去。”
林弦月垂着眼,安静地听着。
他的手指攥紧了刀叉,指节泛出微微的白。但他控制得很好,没有任何人能看出来。
“后来呢?”他听见自己问。
“后来,”陆晏殊说,“我把他安置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去找食物和药品。等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
他抬起眼,看向林弦月。
“找了很久,没有找到。”
林弦月迎上他的目光。
那双灰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仿佛真的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元帅想找到他?”他问。
陆晏殊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他说,“有时候想,有时候不想。”
“为什么不想?”
“因为垃圾星那种地方,”陆晏殊说,“一个七八岁的小孩独自活下去的概率,太低了。”
林弦月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他低下头,继续吃盘子里的鱼。
“如果没有活下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淡淡的,“那确实不用找了。”
陆晏殊看着他,没有说话。
主菜吃完,甜点端上来。是冰淇淋,配着新鲜的浆果,在冷调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林弦月没有动。
他忽然没有胃口了。
陆晏殊也没有催他。他只是静静坐着,手里转着那杯一直没有喝完的酒,目光落在窗外。
“明天,”他忽然说,“深渊号会经过一片陨石带。”
林弦月抬起眼。
“那里的风景很好。”陆晏殊说,“如果有兴趣,可以到观景舱去看看。”
这是……邀请?
林弦月怔了一瞬,随即垂下眼。
“多谢元帅。”他说,“只是我这种身份,应该不适合到处走动。”
“我说适合就适合。”
陆晏殊的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林弦月一眼。
“今晚好好休息。”他说,“明天见。”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
“对了。”
林弦月看向他。
“你手上的伤,”陆晏殊的视线落在他右手虎口处,“处理过了?”
林弦月低头看了一眼。那道伤口已经结了痂,边缘微微发红,但确实比昨晚好多了。
“处理过了。”他说。
陆晏殊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推门走了出去。
餐厅里只剩下林弦月一个人。
他坐在原位,面前的甜点已经开始融化。冰淇淋化成一小摊奶白色的液体,红色的浆果汁液洇开,像一团模糊的伤口。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虎口处的伤疤,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这是拆那枚鱼雷时留下的。
如果他当时没有拆那枚鱼雷,鹈鹕号会爆炸,他会死,那个男人永远不会知道他曾经离他那么近。
但那样也好。
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
林弦月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淡漠。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缓缓流淌的星云,然后转身离开。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他回到自己的舱室,关上门,靠在冰冷的舱壁上。
胸口贴着的地方,有一枚银色的硬币,隔着衣料,微微发烫。
他伸手按住那里。
十二年了。
他想。
他还记得。
他不记得我了。
但他记得那个小孩。
那是两回事吗?
林弦月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心,不再像从前那样平静了。
窗外,星云缓缓流转。
紫红色的光芒透过舷窗,在他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影。
他闭上眼,任由那片光芒将自己笼罩。
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上,有人敲响了他的舱门。
是昨天的勤务兵。
“先生,”勤务兵说,“元帅让我带您去观景舱。”
林弦月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站起身,跟着勤务兵走出舱门。
走廊尽头,舷窗外,一片银白色的陨石带正在缓缓靠近。
那些陨石在星光的照耀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像无数散落在宇宙中的钻石。
很美。
林弦月静静看着那片光芒,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那个男人,现在在哪里?
他是不是也在看着同一片风景?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