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深渊号

林弦月被带入深渊号的时候，正是帝国标准时间的午夜。

穿过三道身份验证门，走过两条灯火通明的长廊，最后停在一扇银灰色的舱门前。押送他的两个士兵面无表情地分立在门两侧，像两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舱门滑开，里面是一间简洁到近乎冷清的会客室。

银灰色的墙壁，固定在地板上的金属桌椅，角落里立着一株他叫不出名字的绿色植物——那是整个空间里唯一的柔软。舱顶的灯光调得很暗，像刻意营造某种私密氛围。

“请进。”

一个清冷低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林弦月微微垂眸，跨进舱门。

身后，舱门无声闭合。

陆晏殊站在舷窗前。

他已经换掉了指挥时的军装，穿着一件黑色的军制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窗外是无尽的星海，凯撒星云的紫红色光芒在他侧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他没有立刻回头。

林弦月也没有开口。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原地，任由那道修长的背影落在自己眼中。十二年过去了，他的身形比当年更高、更挺拔，肩背的线条硬朗得像刀裁过，再没有少年时的单薄。

唯一没变的，是那种骨子里的孤独感。

隔着十二年的光阴，林弦月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个在垃圾星废墟里向他伸出手的少年，如今站在帝国最强大的战舰上，俯瞰整片星海，却依然像一个人站在世界的尽头。

“你比我想象中冷静。”

陆晏殊终于转过身，幽深的眸子落在他脸上。

林弦月微微抬眼，与他对视。

“被帝国元帅请来做客，”他开口，嗓音清冷，不卑不亢，“我应该害怕吗？”

陆晏殊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从林弦月的眉眼滑到下颌，最后落在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上——虎口处那道伤口已经结了薄薄一层血痂，在冷白的灯光下格外显眼。

“你的手。”

林弦月垂眸看了一眼，浑不在意地收回视线：“不小心划伤的。多谢元帅关心。”

陆晏殊走近一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到不足一米。林弦月闻到了他身上的气息——清冽的，像雪后的松林，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硝烟味。

“德尔塔-3型鱼雷，”陆晏殊说，“帝国十五年前淘汰的老式装备，民用拆卸手册里根本没有它的结构图。你怎么会拆？”

林弦月没有后退。

他迎上那双幽深的眼眸，灰蓝色的瞳仁里平静无波。

“元帅既然查过我的资料，”他说，“应该知道我连身份核验码都是假的。一个连身份都没有的人，会拆几枚老式鱼雷，有什么好奇怪的？”

陆晏殊微微眯起眼。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露出这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威慑，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猎人看见猎物露出獠牙时，那种微妙的……兴趣。

“你叫什么名字？”

“林月。”

“真名？”

“元帅觉得呢？”

陆晏殊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林弦月看见了——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双幽深的眼眸里有一瞬间的柔和。

林弦月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垂下眼，把那一瞬间的失态压进心底。

“坐。”陆晏殊退后一步，在桌边坐下，顺手拉开对面的椅子。

林弦月没有拒绝。

两人隔着一张金属桌相对而坐。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壶茶，热气袅袅升起，在冷调的灯光里氤氲出一小片暖色。

陆晏殊替他倒了一杯茶。

修长的手指握着白瓷茶杯，动作从容得像在做一件极寻常的事。林弦月的目光在他指尖停了一瞬——那是一双握惯了武器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

“喝。”陆晏殊说，“没毒。”

林弦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是古地球的红茶，醇厚温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我在垃圾星待过三年。”陆晏殊忽然开口。

林弦月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把茶杯放回桌面。

“元帅的履历，全帝国都知道。”他说，“十二岁以平民身份从垃圾星考入第一军校——传奇的开端。”

陆晏殊看着他，目光幽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垃圾星有一种人，”他说，“他们没有身份，没有记录，像野草一样自生自灭。但为了活下去，他们会学会很多别人不会的东西——比如拆解老式装备，比如伪造身份，比如在任何情况下保持冷静。”

林弦月没有接话。

“你是那种人。”陆晏殊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元帅是在审问我吗？”

“不是。”

陆晏殊端起自己的茶杯，也喝了一口。那动作闲适得仿佛这不是深夜的单独会面，而是什么老友之间的寻常相聚。

“我只是在想，”他放下茶杯，目光直直落在林弦月脸上，“一个没有身份记录的人，为什么要在边境航线上搭乘一艘最底层的货运船。他来边境，是要找什么，还是……躲什么？”

林弦月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微微勾起唇角——那是今晚他露出的第一个笑容，淡得像水面上掠过的一丝涟漪。

“元帅想多了。”他说，“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星际流浪者，没钱坐更好的船，仅此而已。”

陆晏殊看着他，忽然倾身向前。

那张冷峻的脸骤然靠近，近到林弦月能看清他眼睫的弧度。他下意识想后退，却硬生生克制住了——只把脊背绷成一道弦，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你的眼睛。”陆晏殊说。

林弦月的呼吸微微一滞。

“我在垃圾星见过一个人，”陆晏殊的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一个小孩。十二年了，我记得他那双眼睛——灰蓝色的，冷得像冰，却又藏着一点光。”

林弦月的手指在桌下攥紧。

“他死了吗？”陆晏殊问。

那双幽深的眼眸直直望进他眼底，像要把他整个人看穿。

林弦月没有移开视线。

他就那么迎着那道目光，灰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

“十二年前，”他说，“我还在另一个星域流浪。没见过元帅，更没见过什么小孩。”

话音落下，舱室里陷入一片寂静。

只有舷窗外的星海无声流转，紫红色的光芒在他们之间投下明灭的影。

陆晏殊看了他很久。

久到林弦月以为自己会被看穿，会被认出，会被剥下所有伪装。

但最后，陆晏殊只是收回视线，靠回椅背。

“你暂时不能离开。”他说。

林弦月眉心微动。

“边境星域近日有海盗活动，民用航线不安全。”陆晏殊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淡，“深渊号将在三日后返航帝都星域，到时候你可以搭顺路船离开。”

这是……要把他留在身边？

林弦月垂眸，遮住眼底的情绪。

“多谢元帅。”他说。

陆晏殊站起身，走向舱门。手按在开门键上时，他忽然停住，侧过头。

“你手上的伤，”他说，“找医疗舱处理一下。”

舱门滑开，他迈步走了出去。

会客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弦月独自坐在原位，面前的茶杯还残留着温热的余韵。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虎口那道血痂，在灯光下触目惊心。

他伸手，指腹轻轻摩挲过那道伤口。

有点疼。

但他没有在意。

他抬起头，看向舷窗外的星海。紫红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流淌，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十二年了。

他不记得我了。

林弦月闭上眼，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那是笑吗？

或许是。

只是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

三天。

他还有三天的时间。

三天后，深渊号返航帝都星域，他就可以离开。

离开这艘船，离开那个男人，继续过他的日子，做他的欺诈师，查他想查的事。

和当年一样，各走各的路。

这样最好。

他睁开眼，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舷窗外的星海。

紫红色的光芒在他灰蓝色的眼眸里一闪而逝。

然后他转身，走向舱门。

医疗舱在C区三层。

他得先去处理伤口。

毕竟——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毕竟，他还要用这双手，去做很多事。

走廊里的灯光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深渊号幽深的腹地。

舷窗外，凯撒星云依然璀璨。

而深渊号的指挥舱里，陆晏殊站在全息星图前，一动不动。

副官小心翼翼地上前：“元帅，那个人……”

陆晏殊抬起手，打断他的话。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副官以为他不会开口。

然后他听见元帅说——

“查。”

“查他从哪里来，这些年去过哪些星域，做过什么事。”

副官愣了愣：“可是元帅，他的身份核验码是假的……”

“那就用真的查。”陆晏殊转过身，幽深的眼眸里映着全息星图的光，“查整个帝国边境星域这十二年的所有流浪者记录，一条一条比对。”

副官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天文数字的工作量。

但他不敢多问，只低头应道：“是。”

陆晏殊重新看向舷窗。

窗外，深渊号的舰首正对着帝都星域的方向，银灰色的舰身在星海中静静沉浮。

三天。

他想。

还有三天。

那个人的眼睛……他一定要看清楚。

（第二章完）

第二章 深渊号

第二章深渊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