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边境风云

第一章 边境星云

林弦月已经在这艘破旧的货运飞船上待了七十二个小时。

舷窗外，凯撒边境星云像一团被打翻的荧光颜料，紫红与靛蓝交织着向黑暗深处蔓延。他靠在冰冷的舱壁上，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枚银色的筹码，漫不经心地翻转。

筹码在指间旋出一道道细碎的流光。

“还有六个小时抵达中转站。”他轻声说，嗓音清冷得像浸过冰水。

没有人回应他。

这艘“鹈鹕号”上的其他乘客都是真正的底层货运工，此刻正在底舱的货箱之间打着鼾。只有他，穿着灰扑扑的工作服，把那张过于惹眼的脸藏在阴影里，混在这群粗粝的星际劳工之中。

银色筹码停下，正面朝上。

林弦月微微勾起唇角。

三个小时前，他刚结束一场持续十四天的骗局——以“兰斯特矿业集团继承人”的身份，从帝国第三军区后勤部长手中，“借”走了整整五千万星币的军需物资。那位部长现在大概正对着空荡荡的仓库，想不通为什么“继承人”的通讯器会变成一段循环播放的星际通用问候语。

五千万。不多不少，刚好够他在下个局里周转。

至于那位部长会面临什么——军事法庭？流放边境？——林弦月没有想。

他不习惯想已经结束的事。

飞船忽然剧烈震颤了一下。

林弦月的手指顿住，筹码落进掌心。他抬眼看向舷窗，远处星云的边缘，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逼近。

三秒后，刺目的红光从飞船尾部掠过，整艘船像被巨手攥住般猛烈摇晃。底舱传来惊呼和重物砸落的声音，警笛声尖锐地撕裂寂静。

林弦月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看着舷窗外——三艘帝国制式突击舰正呈包围阵型缓缓收紧，舰身上的军徽在红光中格外刺眼。更远处，一艘通体漆黑的庞大战舰正跃出虫洞，舰首的等离子炮口还残留着未散尽的能量余波。

那是帝国第三舰队的旗舰，“深渊号”。

林弦月眸光微沉。

第三军区。这么快就追来了？

不对。

他迅速推翻了这个念头。那批物资失窃的事就算败露，也绝不可能调动“深渊号”——那是帝国元帅陆晏殊的座驾，整个银河帝国最强的战略舰之一。后勤部长还没那个面子。

那么，是边境出事了？

飞船的广播系统被强制接通，一个冰冷机械的合成音响起：

“所有飞船立即停火接受检查。重复，所有飞船立即停火接受检查。三十秒后，未熄火的船只将被视为敌对目标予以击毁。”

停火？

林弦月眉心微动。鹈鹕号只是一艘民用货运船，连最基本的粒子炮都没有装，根本不需要“停火”。

除非，对方的目标不是他们。

他看向舷窗另一侧——在那里，三艘涂着骷髅标志的小型战舰正在仓皇转向，试图逃入星云深处。

星际海盗。

林弦月瞬间理清了局势：这群海盗倒霉透顶，逃跑路线正好撞上帝国第三舰队的巡航范围，被“深渊号”咬住了尾巴。而鹈鹕号，只是被殃及的池鱼。

三艘海盗船拼死反击，能量束在太空中交织成死亡的光网。鹈鹕号剧烈晃动着，控制系统接连发出过载警报。林弦月稳稳坐在原地，灰扑扑的工作服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银色筹码。

他没有动，不是因为不怕死。

而是因为他已经计算过了——鹈鹕号距离最近的突击舰只有不到八百米，在这个距离上，帝国军人的第一优先级是保护平民。那艘突击舰的舰长只要不是傻子，就会用船身替鹈鹕号挡住流弹。

果然，一道蓝色的能量屏障在鹈鹕号前方展开，三束海盗船发射的粒子炮被尽数拦截。

但与此同时，一艘海盗船在爆炸前发射了最后一枚鱼雷——偏离了突击舰，直直朝着鹈鹕号的引擎舱撞去。

林弦月眸光一凛。

来不及思考，他整个人已经从座位上弹起，冲向引擎舱的方向。

一分钟后，他在引擎舱的闸门前按住了一个浑身发抖的年轻船员。

“开门。”他说，声音冷得像淬过冰。

“你疯了？鱼雷还有二十秒——门开了所有人都得死——”

林弦月没有重复。

他只是静静看着对方。那双眼眸是极浅的灰蓝色，此刻映着警报灯的红光，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船员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喉咙，抖着手按下了开门指令。

闸门滑开的瞬间，林弦月已经冲了进去。

引擎舱内，失控的能量流到处乱窜。那枚鱼雷卡在第三和第四号能量导管之间，引信正在倒数——

十五秒。

林弦月扫了一眼周围，手边没有任何专业工具。

他没有慌。

十秒。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迅速构建出整个引擎舱的三维结构图。三天前，他为了伪装成货运工，特意背熟了鹈鹕号的全船构造图纸，包括这套民用级“天鹰-7型”引擎的每一个接口、每一条管道的分布。

五秒。

他睁开眼睛，双手同时探入能量导管之间。

三秒。

他指尖触到了引信下方的一个微型接口——那是紧急手动拆卸装置，只在最老旧的引擎型号上保留。而“天鹰-7型”恰恰沿用了这个设计。

一秒。

他用力按下。

“咔哒”一声轻响，引信倒数的红光熄灭。

鱼雷的弹头从他手中脱落，砸在舱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弦月靠上身后的舱壁，额角渗出一层薄汗。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新鲜的血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金属边缘划破的，正缓缓渗出血珠。

警报灯还在闪烁，但急促的蜂鸣已经停止了。

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欢呼声。那个年轻船员冲进来，看见地上的鱼雷和安然无恙的林弦月，整个人愣在原地，像见了鬼。

“你、你怎么——”

林弦月没有回答。他把染血的右手插进工作服口袋，越过对方，缓缓走向上层舱室。

他没有注意到，在“深渊号”的指挥舱里，有人正在看着他。

陆晏殊站在全息投影前，刚刚结束对突击舰队的战术指令。副官递上一份报告：“元帅，民用船检查完毕。鹈鹕号货运船有一名乘客行为异常。”

“行为异常？”

“他在鱼雷击中前独自进入引擎舱，手动拆除了引信。根据我们的分析，那枚鱼雷的引爆装置是老式‘德尔塔-3型’，民用船只上不可能有人会操作这种装置的拆卸……”

陆晏殊抬起手，副官的声音戛然而止。

元帅的目光落在投影中一个模糊的身影上。那是鹈鹕号上层舱室的监控画面——一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年轻人靠着舷窗站着，侧脸被星云的光芒勾勒出一道朦胧的轮廓。

画面里，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偏过头，看向镜头的方向。

隔着层层加密的监控系统，隔着数千公里的真空，陆晏殊却觉得那道目光像是穿透了一切，直直落在自己身上。

灰蓝色的眼眸，冷得像星云深处的冰。

“调出他的身份信息。”

副官在终端上操作了几秒，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元帅……查不到。”

“查不到？”

“帝国公民信息库里，没有这个人的任何记录。”副官顿了顿，“他的身份核验码是伪造的，而且伪造水平相当高，如果不是我们这边用最高权限核查，根本发现不了问题。”

陆晏殊没有说话。

他看着全息投影里那个重新低下头的人影，对方正漫不经心地翻转着什么东西——一枚银色的筹码，在指尖旋出细碎的光。

伪造的身份。老式引信的拆卸技术。面对鱼雷时的冷静。

以及，那双冷到骨子里的眼睛。

边境星云的紫红色光芒映在陆晏殊幽深的黑眸中，他薄唇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传令。”他说，“让鹈鹕号所有乘客在中转站接受二次身份核验。”

副官愣了愣：“元帅，这不符合常规流程——”

“我知道。”

陆晏殊收回目光，转身走向指挥舱深处。

“做完二次核验，把那个没有身份的人，带到深渊号上来。”

鹈鹕号的舷窗边，林弦月轻轻翻转着指间的筹码。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但他知道，那道来自深渊号的注视，绝不只是例行公事。

银色的筹码在指尖停住，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染血的右手。

麻烦了。

他无声地想。

边境星云的光芒在他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影。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警惕，是戒备，还是别的什么？

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隐于人群的欺诈师。

他已经被什么人，看在眼里了。

（第一章 完）